第104章 一宴三刺,蛇盘孤城(2/2)
“玄德公体恤士卒,纪,佩服。”
话音一转,他那狭长的双目,便落在了郑姜身上。
“然,纪亦有所忧。赤焰营虽勇,其出身毕竟与黑山贼寇同源。军中颇有微词,言其部军纪不严,恐生祸端。”
“为安鄴城之心,亦为郑校尉表明归顺之志,不若暂缴其兵甲,改编制为屯田之兵。待河北局势底定,再议封赏,玄德公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
其计之毒,不在夺权,而在诛心。
此是要將一头浴血猛虎,生生折其爪牙,去其山林,押于田间为耕牛。
好教她与麾下將士,一身功劳尽作尘土,满腔忠勇沦为笑柄。
郑姜双目尽赤。
她手按双刃,踏前一步。
“我部袍泽血染鄴墙之时,先生安在?”
“我等甲未卸,血未乾,先生便要我等自断手足,自解兵刃!”
“好一个为玄德公分忧!好一个协防鄴城!”
话音落定,堂內遍是寒意。
淳于琼身侧数名亲卫,竟觉周身发冷,不自觉退后半步,按刀之手,已满是冷汗。
淳于琼先是惊愕,隨即大怒。
他面上肥肉颤动,鏘然拔出佩剑,直指郑姜。
“郑姜!汝敢反耶?!”
其声虽巨,內里却虚。
那几名亲卫受主將之令,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將刀剑护住淳于琼,却不敢再迫近分毫。
此变一生,刘备帐下张飞已是豹眼圆睁,掣矛而起。
其身后玄甲卫士卒,亦是齐齐向前,与袁军怒目相向。
两军对峙,堂內杀机瀰漫。
正此风雷欲动之时,楚夜一声轻咳,竟將满堂杀气尽数压下。
“郑校尉稍安。逢先生亦是为大局思量,莫要因些许误会,伤了盟友好谊。”
郑姜闻此言,目中赤红未退,按刃之手,却终究是不再动了。
楚夜转身向著逢纪,微微一笑道。
“逢先生多虑了。”
“郑校尉既入我帐下,便是我主公的手足袍泽,何来猜忌一说?”
逢纪双目微眯,尚欲再言。
主位之上,刘备已自案后缓缓起身。
他二人目光於空中一触,刘备心中已是瞭然。
此锋,今日当避。
刘备环顾堂下,审配之激愤,沮授之沉吟,眾將之不忿,尽收眼底。
他目光终於落在郑姜脸上,而后长嘆一声。
“逢先生。”
“此议事关军心,非备一人可决。”
“赤焰营上下,俱是与备有过命交情的袍泽。”
“无故缴其兵刃,束其手足,恐寒三军之心,更负满城忠魂。”
刘备声调平缓,然一字一句,皆重逾千斤。
堂下霎时静默,人人屏息。
刘备忽而转向逢纪,眼中儘是为难之色。
“先生,可否容备与帐下诸將,商议一日?”
“明日此时,备……必有答覆。”
此言一出,堂內如死寂。
张飞怒目圆睁,几欲发作,却被关羽以手按住肩头,动弹不得。
审配气得鬚髮皆张,拄剑之手不住颤动。
主公,退了。
竟应下了这般屈辱之言。
逢纪闻言,嘴角笑意再难抑制。
他看著眼前这位河北之主,只觉其如此狼狈。
此人果真为其虚名所累。
逢纪对著刘备深深一揖,其態恭敬,其言诛心。
“玄德公深明大义,纪,佩服。”
“我等便在驛馆,静候佳音!”
逢纪以为胜券在握。
他却未见,立於堂下的楚夜,嘴角已现一丝笑意。
筵席遂散。
淳于琼与逢纪在亲卫簇拥下,大笑离去。
……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州牧府並未如逢纪所料那般,继续闭门“商议”。
府门大开,刘备竟亲自带著一眾將领,陪同逢纪与淳于琼,“巡视”城防。
西门,残破的箭楼下。
刘备指著那些正在忙碌的伤兵,对淳于琼“嘆息”道:
“將军请看,非备不愿交接,实乃兵士念旧。此地,皆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一砖一瓦,皆有袍泽之血啊。”
淳于琼面露不耐,心中嗤之以鼻。
东门,市集。
楚夜正巧遇一些本地士绅,闻听逢纪到来,纷纷上前拜会。
逢纪与他们寒暄,言语之间,不断暗示“袁公才是河北正朔”,又“无意”间透露出“刘备军中降卒颇多,军纪堪忧”的消息。
流言,如风一般,开始在市井间悄然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