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风起(2/2)
“第三,”他看向几位里正,“各村需储备粮草,修建简易寨墙、挖掘陷坑。所需工具、部分粮食,可由我处低价提供或借贷。但各村也需出力——农閒时,派人协助靖海湾修缮道路、加固码头,以工换物。”
三条策略,条条务实。既给了各村自保能力,又將他们与靖海湾的利益捆绑在一起——训练需要赵思尧的人,工具粮食需要赵思尧提供,联防体系以靖海湾为核心。
几个里正低声商议起来。这条件不苛刻,甚至很公道。但他们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赵相公,”刘老丈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您这……算不算是『私募乡勇』?朝廷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赵思尧笑了,从怀中取出那份盖著莱州府大印的“垦荒文书”:“老丈请看,府尊有令,为防海匪,各地可组织乡勇自保。我们这是『奉令行事』。况且……”
他收起文书,声音转冷:“如今这世道,辽东在打仗,流寇在作乱,海盗在抢掠。朝廷的官兵在哪里?等他们来,村子早就烧成白地了。是守著『私募』的虚名等死,还是拿起傢伙保住妻儿老小、田地房屋,诸位,自己选。”
棚內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王守业第一个站起来,抱拳:“赵相公说得对!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王家疃,听赵相公的!”
有人带头,其他几人也陆续表態。
“刘家沟,也听赵相公安排!”
“李家寨附议!”
……
送走几位里正,赵思尧独自站在棚外,望著海湾。
苏芷走到他身边:“相公,这一步走出去,我们可就真的和这方圆几十里的百姓绑在一起了。官府若较真,『聚眾』、『私募』的罪名,跑不掉。”
“我知道。”赵思尧目光深远,“但这是必经之路。我们要在陆上生根,就不能只守著海湾这一亩三分地。必须把根须扎进周围的土地里,和这片土地上的人,血脉相连。”
他转过身:“传令下去,从长山营抽调精干老兵,组成『教习队』,明日开始分赴各村,开展训练。武器……先配髮长矛和刀盾,火銃暂缓。另外,让林默言加快与莱州府户房的『走动』,该打点的,加倍打点。我们要让官府觉得,我们是在『帮』他们维持地方,而不是威胁。”
“明白。”苏芷顿了顿,“还有一事。今早收到长山岛飞鸽传书,孙国楨的密信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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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地下工坊的密室,赵思尧展开那封用特殊药水写就、经火烤才显形的密信。
信很长,孙国楨的笔跡略显潦草,显然书写时心绪不寧。
前半部分,是通报朝廷动態:崇禎帝严惩晋商后,果然有言官弹劾登莱、天津等地官员“失察”、“纵容”,孙国楨本人也被点名。虽未立刻处置,但圣眷已失,处境艰难。
中段,则是关键信息:
“……兵部议,为防虏自海路入寇,擬设『登莱海防游击』一职,统辖水师,巡防渤海。此职悬而未决,各方角逐。闻闽海郑氏,亦有意荐人。愚弟斗胆,已密呈相公之名於兵部王尚书,言相公虽处江湖,然忠义可用,熟知海情,曾力挫黑船,保境安民。若得此职,则名正言顺,可掌一方水师……”
看到这里,赵思尧瞳孔微缩。
孙国楨竟然在暗中运作,想帮他谋取朝廷正式武职——“登莱海防游击”!虽然只是从三品或正四品的武职,远不能与郑芝龙的“海防游击”相比,但这意味著官方身份的洗白和合法武装的认可!
代价呢?信的最后,孙国楨写得很直白:
“……然此事需巨资打点,兵部、司礼监、乃至宫中,皆需打点。粗略估算,非五万两白银不可。且若事成,相公需『报效』朝廷,年纳『助餉银』不少於两万两。另,水师船只、兵员,朝廷恐难拨付,需相公自筹。然有此职衔,则募兵、造船、徵税,皆可依『海防』之名而行,事半功倍。利弊如此,望相公慎断。”
五万两买官,每年两万两“保护费”,换一个名正言顺的官方皮囊和自主扩军的权力。
典型的明末官场交易。
赵思尧放下信,久久沉默。
苏芷和林默言在一旁等著。
“相公,此职……接不接?”林默言问。
“接。”赵思尧缓缓吐出这个字,“但不是现在。”
“为何?”
“第一,五万两我们现在拿不出,硬凑伤筋动骨。第二,孙国楨说各方角逐,郑芝龙也插手,我们贸然跳进去,会成为靶子。第三……”他看向两人,“最重要的是,我们实力还不够。”
“实力?”
“对。”赵思尧目光锐利,“就算买了这个官,朝廷会真心让我们统领水师?不过是给个空头衔,让我们自己掏钱养兵,替他们守海防。一旦我们表现出超出控制的实力,猜忌和打压立刻会来。郑芝龙当年接受招安,是带著数万部眾、上千条船去的。我们有什么?几百人,几十条船?”
他站起身:“这个『海防游击』的职位,我们要。但不是靠贿赂去买,而是等我们实力足够,让朝廷觉得非我们不可的时候,让他们主动送来。或者……用更低的代价拿到。”
“那现在……”
“现在,继续扎根。”赵思尧指向地图上的靖海湾和周边村落,“先把这方圆五十里,变成我们的地盘。训练乡勇,整备武备,发展生產。同时,让韩烈加大对海上新冒头那些海盗的打击力度,尤其是『翻海蛟』。”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们要用一场漂亮的胜仗,告诉登州、告诉莱州、甚至告诉朝廷——在这片海上,能肃清海盗、保境安民的,不是那些尸位素餐的水师,不是远在福建的郑家,而是我们,长山岛。”
“剿灭『翻海蛟』?”苏芷皱眉,“他们行踪不定,老巢可能在某个荒岛……”
“那就把他们逼出来。”赵思尧手指点在地图上莱州湾几个出海口,“他们劫掠,需要销赃,需要补给。让林默言动用所有情报网,查他们和哪些岸上的豪强、胥吏有勾结。断了他们的陆上根子,他们就只能缩回海上。到时候……”
他看向苏芷:“你带长山营主力,韩烈带『海鷂』船队,海陆並进,找到他们,歼灭他们。用这一仗,立威。”
密室內,鯨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一场主动挑起的、旨在確立区域霸权的战役,就此定策。
窗外,初春的海风,已带上了一丝凛冽的杀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