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敲山震虎(二合一)(1/2)

晨光熹微,穿透梁王宫窗欞上细密的绢纱,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锭研磨开来的清冽气息。

偏殿的书房內,郭宗训已经端坐在紫檀木书案后。

他今日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头髮用玉簪简单束起,脸上还带著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记事要文》某一卷上,看似专注,实则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脚步声在殿外廊下响起,沉稳而规律。

“枢密使魏仁浦,奉旨为殿下讲读。”

王玄在门外通传。

“请魏相进来。”

郭宗训收回思绪,坐正了身体。

门被推开,魏仁浦迈步而入。他今日未著正式朝服,只穿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戴方巾,手中捧著几卷书,姿態恭谨不失重臣气度。他走到书案前约五步处,躬身行礼:

“臣魏仁浦,参见殿下。”

“魏相免礼,坐。”

郭宗训指指书案旁早已备好的锦凳。

“谢殿下。”

魏仁浦依言坐下,將手中书卷轻轻放在案几一角。他抬头看向郭宗训,目光掠过小殿下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淡青色,心中瞭然。军弩案发,朝野震动,这位年幼的监国梁王,肩上的压力可想而知。

照例,魏仁浦先询问郭宗训近日读书的进度和疑问,就《记事要文》中一段关於唐末藩镇割据的记载,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地讲解一番为政者如何平衡中央与地方、如何防范武將坐大的道理。

郭宗训听得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约莫半个时辰后,今日的经史讲读告一段落。

郭宗训没有立刻让魏仁浦离开,他端起王玄奉上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放下茶盏,仿佛隨口问道:

“魏相,军弩一案,枢密院与兵部协同调查,可有新的进展?”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问一件普通的公务。

魏仁浦神色一肃,坐直身体,拱手答道:

“回殿下,臣与竇侍郎等人连日追查,目前……尚无突破性进展。弓弩院帐目清晰,李崇矩告病,线索似乎……断在了那里。武德司那边也在全力排查,但汴京人口百万,坊市错综复杂,凶徒又行事周密,一时难以锁定。”

他回答得很谨慎,既陈述事实,也点出困难,没有推諉,也没有夸大。

郭宗训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失望或焦急,只是淡淡道:

“嗯,情理之中。凶徒既敢动用军弩,自然有所准备。查案急不得,需抽丝剥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魏仁浦,带著一丝探究:

“魏相,李崇矩此人……你了解多少?他这病,太医怎么说?是真的起不了身,还是……”

魏仁浦心中微动,梁王果然没有放过李崇矩这条线。他略一沉吟,答道:

“李崇矩乃工部郎中,兼任弓弩院作坊使,臣在工部核查营造事宜时与他有过数面之缘。此人……能力是有的,办事也算勤勉。至於他的病……”

他脸上露出无奈神色:

“臣特意请了太医院一位相熟的院判前去探望过。据院判回稟,李崇矩確实臥病在床,形容憔悴,脉象虚浮紊乱,乃是忧思过度、心火鬱结所致,並非装病。太医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但言道此病根在心病,非药石可速愈。”

“忧虑过度?”

郭宗训眉梢微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弧度:

“他一个弓弩院作坊使,虽责任重大,但按部就班即可,有何可『忧虑过度』的?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魏仁浦已然明白。除非李崇矩心里有鬼。

“殿下明鑑。”

魏仁浦低声道:

“臣也觉得蹊蹺。已吩咐人……暗中留意李宅的动静。”

他这话说得隱晦,但意思很清楚,官方调查暂停,但监控不会放鬆。

郭宗训满意地点点头:

“魏相办事,孤是放心的。”

他话锋一转,像是漫不经心地又问:

“对了,孤听说,赵点检那边……近日似乎也在派人查探军弩案的线索?”

魏仁浦心中又是一凛。梁王的消息果然灵通。他斟酌著词句,缓缓道:

“殿下所言不差。赵点检身为殿前都点检,京城发生如此重案,涉及军械,他心中必然焦虑,有所动作也是常理。据臣所知,赵点检主要是在殿前司內部进行了一番肃查,並动用了些……军中关係,在江湖和市井中打探消息。”

他抬眼看了看郭宗训的脸色,补充道:

“以臣对赵点检的了解,此事……恐怕並非他所为。此举过於张扬跋扈,与他平日行事作风不符。”

魏仁浦是枢密使,掌管军机,对军中主要將领的脾性自然有所把握。他这话,也算是在客观范围內,为赵匡胤说句持平之论。

郭宗训听完,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清澈明朗,仿佛卸下了什么疑虑。

“魏相所言,与孤所想不谋而合。”

他轻鬆地说:

“孤自然知晓,赵点检对父皇、对朝廷的忠心。只是,军弩出自军器监,他身为殿前司统帅,总要做做样子,查一查,给朝廷、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不然,岂不更惹人疑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庭院中开始泛黄的草木,声音略微压低:

“不过,他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孤倒也想借著这个机会看看,这汴京城里,除了明面上的凶手,还有谁……对赵点检这位国之柱石,心存不满,或者,想藉机生事。”

这话就说得深了。魏仁浦立刻明白了郭宗训的潜台词:梁王未必真怀疑赵匡胤是主谋,但想利用这次事件,看清赵匡胤的政敌有哪些,以及赵匡胤在追查过程中会触及哪些人的利益,从而摸清朝中暗藏的派系和矛盾。

一石二鸟,既查案,又观势。

“殿下思虑周全,老臣佩服。”

魏仁浦由衷道。看来这位小殿下心里跟明镜似的,並非一味猜忌武將,而是有著更深层的考量。这让他稍稍安心。

“好了,今日有劳魏相。军弩案的事,枢密院与兵部按部就班即可,不必过於张扬,以免打草惊蛇。”

郭宗训转身,结束这个话题。

魏仁浦起身告辞:

“臣,告退。”

送走魏仁浦,郭宗训並没有坐下休息。他沉吟片刻,对王玄道:

“去请韩通將军来一趟。就说……孤有些军务上的疑惑,想向他请教。”

“是。”

约莫一刻钟后,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大步流星地走进偏殿。他今日当值,穿著一身笔挺的武官常服,腰佩长剑,龙行虎步,人未至,一股剽悍勇烈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臣韩通,参见殿下!”

他声音洪亮,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

“韩將军免礼,看座。”

郭宗训態度亲切:

“冒昧请將军过来,没耽误將军巡防吧?”

“殿下召见,便是第一等要事!”

韩通坐下,腰背挺直如松,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郭宗训看著他直来直去的模样,心中暗赞,这才是纯臣猛將该有的样子。他也不绕弯子,直接道:

“还是军弩案的事。孤心中有些疑虑,想听听韩將军这带兵多年的宿將之见。”

韩通眉头拧成疙瘩,脸色沉下来:

“殿下!此事绝非臣所为!臣韩通对天发誓,若与此事有半点牵连,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反应极大,赌咒发誓,显示出对此事的愤慨。

郭宗训连忙摆手,温言道:

“韩將军误会了!孤岂会怀疑將军?將军的忠勇,父皇多次褒奖,孤亦深信不疑。孤是想问,以將军看来,这军弩,最可能从何处流出?凶徒如此熟悉军中手段,又会是何方神圣?”

韩通这才脸色稍霽,但眉头依旧紧锁。他沉思片刻,瓮声瓮气地道:

“殿下,军械管制极严,尤其是弩箭。若说漏洞,无非几处:军器监製造环节、库存管理环节、还有……调配使用环节。帐目既然查不出问题,那製造和库存或许暂时乾净。但调配使用……”

他眼中寒光一闪:

“殿前司、侍卫司,乃至京城各军,每日操演、值勤、外出公干,都有领取弩箭的记录。若是有人利用职权,以演练损耗为名,多领少用,或是以旧换新时做手脚,长期积累下来,攒出一批弩箭,並非没有可能!尤其是……”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尤其是那些直接掌管军械分发、或是能接触到演练损耗核销的实权將领、军需官!”

这话几乎是指著鼻子说殿前司內部有问题了。韩通与赵匡胤不睦已久,有此怀疑实属正常。

郭宗训不动声色,点点头:

“韩將军所言,与孤所想相近。看来,问题很可能出在『人』身上,而非『帐』上。只是,要查这些……牵涉太广,恐引动盪。”

韩通猛地抱拳,朗声道:

“殿下!臣愿为殿下分忧!此事关乎京城安危,更关乎殿下安危!臣请殿下允准,让臣的侍卫亲军,加强对汴京各城门、码头、黑市的巡查,尤其是私下兵器交易之所!同时,暗中排查近年来各军弩箭领取核销异常之处!臣就不信,这帮宵小能做到天衣无缝!总能揪住他们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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