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韩微(2/2)
“孤看韩公子甚好。此事便这么定了。稍后孤会让人將文书送到府上。”
韩通知道此事已成定局,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惶恐,连忙谢恩:
“臣……谢殿下恩典!”
郭宗训点点头,仿佛做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隨即话题又是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鬆起来,甚至带上点苦恼:
“对了,韩太尉,孤最近读史读经,总觉得……光看这些圣贤道理,似乎还不够。父皇常说,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但治天下,也需知兵事,明武备。孤……也想学学兵法战阵之类的东西。”
韩通闻言,心中又是一凛。殿下这是……要开始接触军务了?他谨慎答道:
“殿下有此志向,实乃朝廷之福。兵法韜略,確为安邦定国之要。不知殿下是想寻哪位宿將,或是翰林院的学士来讲授?”
郭宗训摇摇头,小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
“宿將们军务繁忙,翰林学士们又多是纸上谈兵……孤听说,西上阁门副使潘美,今年三十有四,正值壮年,不仅勇武过人,早年隨父皇征战时,也曾出谋划策,颇有韜略。且他近年多在京中,熟悉禁军事务……孤觉得,他来教孤,或许正合適。”
潘美!西上阁门副使!东西上阁门是宫廷禁卫的核心机构之一,直接听命於皇帝,地位特殊。潘美此人,韩通也知道,確实是员难得的文武双全的將领,且出身不算太高,与各方牵扯不深。
明面上牵扯不深而已。
殿下点名要他……
韩通面露难色,实话实说:
“殿下,东西上阁门副使……乃陛下亲卫近臣,非寻常將领。其调动讲学,恐需陛下亲自下旨……”
他话没说完,就见郭宗训脸上的苦恼神色消失了,眼神平静。那眼神让韩通心头猛地一跳,后面的话竟然有些说不下去。
郭宗训看著他,语气依旧平和,却没了刚才那点孩童式的商量口吻,反而带上篤定:
“哦?需要父皇下旨吗?”
他轻轻重复一句,隨即笑笑,那笑容让韩通莫名有些压力。
“那……就不必劳动父皇了。”
郭宗训语气轻快起来,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韩太尉,你直接给潘副使带个话吧。就说孤觉得他不错,想请他明日下午,来梁王宫一趟,陪孤……说说话,聊聊禁军操练、城防布置这些趣事。这总不需要父皇下旨了吧?”
换个说法,不是请教兵法,就是聊天,聊的还是禁军操练、城防布置!这其中的意味,韩通岂能不懂?
这是要绕过正式程序,直接与潘美建立联繫。
韩通额头微微见汗。他看著郭宗训那张平静无波的小脸,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迟疑和按规矩办事的回答,或许在殿下眼中,显得有些……不够聪明?
他没有再傻到去问殿下可有陛下授权这种蠢问题。殿下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有其底气。自己若再推三阻四,恐怕就要错失良机,甚至引起殿下不满。
他当即抱拳,沉声应道:
“是!臣明白了!臣今日便去寻潘美,將殿下的话带到!”
郭宗训脸上的笑容真切些,点点头:
“有劳韩太尉了。”
接下来,又是一些寻常的寒暄,询问韩通家中情况,勉励韩微安心任事等等。气氛比刚进来时轻鬆了不少,但韩通心中的波澜却久久难平。
约莫一炷香后,韩通父子告退。郭宗训依旧客气地將他们送到书斋门口。
走出梁王宫,被秋日微凉的阳光一照,韩通才感觉后背有些汗湿。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中感慨万千。
“父亲。”
身旁的韩微忽然轻声开口,语气中带著淡淡笑意。
韩通收回目光,看向儿子:
“嗯?怎么了?”
韩微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些,眼神明亮:
“儿子只是觉得……这位梁王殿下,当真……不简单。”
韩通深以为然,点头嘆道:
“那是自然。龙生龙,凤生凤,陛下的种,能差到哪里去?”
韩微却摇摇头,笑容有些微妙:“父亲只说对了一半。”
“哦?”韩通不解,“
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个看法?”
韩微放慢脚步,与父亲並肩而行,声音压低,却清晰入耳:
“其一,殿下看儿子的眼神……与常人不同。”
他指了指自己微驼的背脊:
“儿子这体態,走在街上,或入官场,所见目光,好奇者有之,怜悯者有之,鄙夷不屑者亦不少。此乃世情常態。然方才殿下看儿子时,眼神清澈平和,无好奇,无怜悯,更无鄙夷。仿佛……儿子与常人无异,甚至,他看到的更多是儿子这个人,而非这身皮囊与瑕疵。”
韩通一怔,仔细回想,似乎確是如此。他当时注意力全在殿下突然授予官职上,倒没留意这个细节。
“也许是殿下涵养好,善於掩饰?”
韩通道。
韩微再次摇头,眼中闪过睿智光芒:
“非是掩饰。父亲,你仔细回想,方才在书斋內,面对殿下时,你可曾有一刻觉得……你是在和一个七岁的孩童交谈?”
韩通猛地停住脚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经儿子这么一提醒,他才恍然惊觉!是啊!
从殿下开口问他开始,到谈论潘美,那种语气神態、、乃至无形中散发出的气场……哪里像一个七岁孩子?分明是一个心思深沉手段老练的上位者!
“殿下之前,在陛下和朝臣面前,或许还保留了几分孩童稚气。”
韩微继续分析,语气带著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但今日,尤其是在与我们父子单独相处时,那份刻意保留的『稚气』几乎消散殆尽。这说明什么?说明殿下要么是觉得无需在我们面前偽装,要么……就是有意要向我们展露其真实的一面,以示诚意与威慑。”
韩通听得心头震动,看向儿子的目光充满惊异。这小子……观察竟如此入微,心思縝密!
不愧是老子的种。
韩微看著父亲惊讶的表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点促狭:
“其二,儿子方才笑,也是在笑父亲。”
“笑我?”
韩通一愣。
“是啊,”
韩微笑道:
“父亲平日性情刚直,有一说一,最重规矩。方才殿下提及潘美,父亲第一反应便是『需陛下下旨』,此乃父亲本色。但殿下只反问了一句,父亲便立刻改口,应承下来,甚至没再多问半句……这在往日,可是少见。可见,殿下虽年幼,其威仪气度,已能让父亲这样的宿將,下意识地收敛锋芒,顺势而为。”
韩通老脸一红,被儿子点破,有些掛不住,佯怒道:
“好你个臭小子!翅膀硬了,敢笑话起你老子来了!找打是不是?”
说著作势要拍韩微的后脑勺。
韩微笑著躲开,眼神却更加明亮,低声道:
“父亲,殿下此举,一石三鸟。既收儿子为近臣,將韩家绑在他的船上;又通过父亲去接触潘美,不动声色地將手伸向了东西上阁门;更藉此机会,向父亲,也向儿子,展示了其绝非池中物的心志与手段。这位殿下……不凡啊。”
韩通收回手,脸上的佯怒之色渐渐褪去,化为凝重。他望向前方宫墙夹道的尽头,沉默片刻,缓缓道:
“微儿,既然殿下给了你这个位置,给了韩家这个机会……你便好好做,用心做。为父是武將,有些事看得不如你清楚。但为父知道,为人臣子,忠君之事。”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王彦升就是前车之鑑。赵匡胤……未必是良木。这位小殿下,或许……真能给我们韩家,给这大周,带来点不一样的將来。”
韩微感受著父亲手掌传来的温度力量,郑重点头: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只是脚步,却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秋风吹过宫道,捲起几片早凋的落叶。梁王宫的书斋窗口,郭宗训静静立於帘后,目送著韩通父子远去的背影,小小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棋盘之上,又落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