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韩微(1/2)
六月十三號。
清晨的梁王宫书斋,窗明几净,秋日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动著淡淡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
郭宗训早已端坐在书案后,身姿挺拔,小脸上带著符合年龄的专注神情。今日上午,是宰相范质为他讲授《尚书》中《洪范》篇的日子。
范质相公学问精深,尤擅经义,讲解时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虽有些古板,却扎实严谨。
郭宗训听得认真,偶尔提出的一两个问题,也都在七岁聪慧孩童的范畴內,既显好学,又不至过於惊人。
范质捻须讲解,心中却难免泛起波澜。眼前这个安静听讲的孩子,与昨日朝堂上那场风暴隱约的中心,真的是同一人吗?
讲学毕,范质合上书本,自有內侍上前收拾。书斋內一时安静下来。
范质看著正低头整理衣袖的郭宗训,沉吟片刻,终於还是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讲课多几分感慨,少了些师长的威严:
“殿下聪慧好学,触类旁通,老臣……甚为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落在郭宗训稚嫩却沉静的侧脸上,终究是没忍住,轻嘆一声,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郭宗训听:
“只是……老臣此前,怕是有些……小看殿下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话没头没尾,但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昨日朝堂上,魏仁浦那番疾风暴雨般的弹劾,背后若没有眼前这位小殿下若有若无的推动,恐怕很难直击赵匡胤要害。
郭宗训整理衣袖的手指微微一顿,隨即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些许歉意。
他没有装傻充愣,也没有否认,只是迎著范质复杂的目光,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范相谬讚了。我虽年幼,行事或有孟浪不当之处。前日隨魏相巡视,见百姓疾苦,军士跋扈,心中激愤,回宫后便多与父皇和魏相说了几句……未曾想,竟引出这般风波。若有搅扰朝局、令范相为难之处,还请范相海涵。”
他这番话说得巧妙。承认自己是起因,但將主要行动推给魏仁浦和皇帝,姿態放得不高。
范质看著他不闪不避的眼神,听著这番滴水不漏又隱含锋芒的话,心中那点疑虑和慍意,竟不知不觉消散大半,或许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苦笑,摆摆手:
“殿下言重了。整肃军纪,本是朝廷应有之义。魏相持正敢言,亦是尽忠职守。老臣……只是感慨世事无常,殿下天资卓绝,非常人可比。”
他没有再深究下去。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这位小梁王既然已经展现远超年龄的心智和手段,再將他当作普通孩童对待,便是愚蠢。
范质宦海沉浮数十年,深知分寸。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宰相袍服,对著郭宗训躬身一礼:
“今日讲学已毕,老臣告退。殿下若有疑问,可隨时召老臣入宫。”
郭宗训也连忙起身,规规矩矩地还礼,亲自將范质送到书斋门口,態度恭谨如初:
“有劳范相教诲,小子定当用心研读,不负范相期望。”
看著范质那略显沉重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郭宗训脸上的恭谨缓缓收敛,恢復沉静。
范质的態度,在他预料之中。这位老成持重的宰相,或许不会成为他积极的助力,但只要不成为阻碍,甚至能在关键时刻保持中立或略作倾向,便已足够。
“古代甘罗十二岁拜相……”
他低声自语一句,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转身回到书斋,刚坐下不久,周审玉便在门外稟报:
“殿下,韩太尉携其长子韩微,已在殿外候见。”
“请他们进来。”
郭宗训端正坐姿,脸上重新带上符合亲王身份的表情。
韩通今日未著甲冑,穿一身深紫色武將常服,腰悬玉带,显得英武不失稳重。
他身旁跟著一个身著青色儒衫的少年,身形比同龄人略显瘦削,最重要的是,他的背脊確实有些微的佝僂,並非严重残疾,却足以让他在挺直腰板的武人之子中显得突兀。
这便是韩微。他面容清秀,眉宇间带著书卷气,眼神清澈沉静,行走间虽有瑕疵,却步履从容,並无寻常身体缺陷者常见的自卑或闪躲之色。
父子二人显然都有些紧张,尤其是韩通。他虽然奉旨格杀王彦升,算是立了一功,但面对这位近日在朝堂掀起波澜、又突然召见自己的梁王,心中难免惴惴。
上次要护卫的时候,他真把这位当成幼童,现在可真不敢。
韩微则微微垂著眼帘,看似恭顺,实则目光低垂间,已將书斋內的陈设、以及书案后那位小亲王的神態,尽收眼底。
“臣韩通,参见梁王殿下!”
父子二人齐声行礼。
“韩太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郭宗训的声音清亮温和,带著孩童特有脆嫩,他目光落在韩通身上,赞道:
“太尉昨日雷厉风行,为朝廷除一巨恶,辛苦了。”
韩通连忙躬身:
“此乃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功。”
郭宗训笑笑,目光转向他身旁的韩微,带著欣赏:
“这位……便是太尉的长公子,韩微?”
韩通侧身介绍:
“正是犬子韩微。微儿,还不快重新见过殿下。”
韩微再次躬身,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学生韩微,拜见梁王殿下。”
“免礼。”
郭宗训仔细打量他一下。正如情报所说,韩微背有微驼,但其神情坦然,目光清澈,並无丝毫畏缩之態,反而给人沉静內敛的感觉。
郭宗训心中暗暗点头。他忽然开口,语气隨意,仿佛閒聊:
“孤听说,韩公子如今在宫內的閒职?”
韩通心中一动,不知殿下何意,谨慎答道:
“回殿下,犬子自幼好读书,不喜武事,身子骨也弱些,故只在宫里掛了尚食副使的职,领份俸禄,平日多在府中读书。”
“哦?读书好。”
郭宗训点点头,话锋却陡然一转,目光直视韩微,脸上那点隨意瞬间收敛,语气带上些许意味:
“既是读书明理,胸怀韜略,掛个虚职未免可惜。孤近日觉得身边缺少一个能参详文墨、协理些许杂务的妥当人。韩公子气度不凡,见识想必也不俗……”
他顿了顿,看著韩微微微抬起的、带著讶异的眼睛,缓缓说道:
“不知韩公子,可愿屈就,来做孤的……记室参军?”
记室参军!
王府属官,品级不高,却是贴身近臣,掌管文书机要,参与谋划,地位清贵,是心腹之选!
对於一个並无功名、且身有微瑕的少年来说,这就是破格提拔!
韩通愣住了,猛地看向儿子,又看向郭宗训,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他带儿子来,原以为只是殿下好奇一见,最多勉励几句,怎会直接授予如此重要的职位?
韩微也是心头剧震,但他很快压下惊讶,抬起头,迎向郭宗训的目光。在那双孩童眼眸中,他看到的不是施捨怜悯,而是期待。
他深吸一口气,撩起衣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以头触地,声音沉稳:
“殿下不弃微末,擢拔於草莽。韩微虽才疏学浅,体有残缺,然蒙殿下如此看重,敢不竭尽駑钝,效犬马之劳?微,愿为殿下驱使!”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过分激动,只是郑重地接受这份恩典。
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不错,宠辱不惊,应答得体,是个可造之材。
“好!韩公子请起。”
郭宗训抬手虚扶,又看向犹在震惊中的韩通:
“韩太尉以为如何?”
韩通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躬身:
“犬子能得殿下青眼,是他的福分!只是……他才疏学浅,恐难当重任……”
“誒,太尉过谦了。”
郭宗训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