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爭执(三)(2/2)

病榻上的郭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赵匡胤的狼狈,魏仁浦的步步紧逼。他的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眼神深邃,似乎在权衡。

郭宗训坐在一旁,心中也是波澜起伏。魏仁浦果然老辣,一击致命。

赵匡胤这次,恐怕不是罚俸闭门就能轻易过关了。王彦升这条线,挖得够深。

不过父皇应该不会惩治赵匡胤,韩通,张永德等人,需要一个制衡。

就在这朝堂气氛压抑,所有人都等待郭荣决定的时刻——

一名身著深紫色宦官服色、白髮苍苍的老內侍,悄无声息地从侧殿小门进入,仿佛一道影子般,贴著墙壁,快步走到御阶之侧,附在始终侍立在郭荣龙床旁的中年內侍耳边,低声急语几句。

那执事太监脸色微变,不敢耽搁,立刻弯下腰,用只有郭荣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稟报。

一直半倚在龙床上的郭荣,原本沉静面容,在听到稟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眼眸深处,骤然掠过怒意。

隨后他缓缓地,用手臂支撑著身体,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从龙床上坐直了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虚汗,脸色也更加苍白。

但那股帝王的威严,却在这一刻陡然攀升到了顶点!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了依旧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的赵匡胤身上。

整个东阁,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预感到,有极其严重的事情发生。

郭荣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瘮人:

“赵……点检。”

赵匡胤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臣……臣在。”

郭荣的目光仿佛穿透他的身体,声音平淡:

“你手下的……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好大胆。”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给所有人消化这个名字的时间。

“就在刚才……朕接到急报。”

他的语速很慢,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纠结数十名亡命徒,手持利刃,攻入……开封府大牢。”

“哗——!”

儘管极力克制,东阁內还是瞬间响起惊呼!攻打开封府大牢!这……这是造反谋逆!

赵匡胤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绝望!王彦升疯了?!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郭荣没有理会下方的骚动,继续说道:

“其目標,乃是刺杀人证刘三疤。”

“据悉,刘三疤……已被灭口。”

“王彦升一伙,杀人后试图趁乱逃窜,现被开封府衙役、巡城兵丁合围,困於北城盐铁巷一带,正在……负隅顽抗。”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炸雷。

疯了!彻底疯了!不仅罪行败露,还敢暴力抗法,攻衙杀证!

这是將朝廷法度踩在脚下!

郭宗训也是心中一震。他料到王彦升可能会狗急跳墙,却没想到这傢伙疯狂至此,直接选择杀证人!

这傢伙是疯了吗?

不过这倒是和歷史上他后来夜闯宰相府勒索的囂张行径一脉相承。

当然,这也彻底把他自己,推入深渊!

郭荣说完,微微喘息著,目光已经锁定赵匡胤,那眼神里,只有失望,好像再说这就是你带的兵。

“赵点检,”

郭荣缓缓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还有何话说?”

赵匡胤此刻脑中空白,只有两个字:完了!王彦升这下彻底堵死转圜的余地!他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他只能將头埋下,声音嘶哑:

“臣……臣无话可说……臣管教无方,致使麾下出此丧心病狂之徒,犯下如此十恶不赦之罪……臣……罪该万死!请陛下……將臣一併治罪!”

他已不敢求情,只能请罪,姿態放到最低,祈求能有一线生机。

郭荣看著他,沉默良久。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赵匡胤煎熬。

终於,郭荣缓缓吸了一口气,做出决断。他不再看赵匡胤,目光扫过殿中文武,虚弱的下达旨意:

“其一,”

他的声音带著决断,

“虎捷右厢都指挥使杨光义,身为卫云直属上官,平日管束不严,治下无法,致使部属为祸地方,惊扰圣听。著,免去其殿前司虎捷右厢都指挥使之职,调任……延州边军,任团练使,即日赴任,不得延误。”

延州,西北苦寒边地,团练使,閒散职位。这是將杨光义明升暗降,彻底调离汴京核心!

“其二,”

郭荣的目光投向武將班列中身形魁梧、面色沉毅的韩通:

“侍卫亲军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

韩通立刻出列,单膝跪地,抱拳洪声道:

“臣在!”

“朕命你,即刻率领侍卫亲军司精锐,前往北城,捉拿逆贼王彦升及其同党!”

郭荣的声音陡然转厉:

“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四个字,也彻底表明了朝廷对此案的態度——绝不姑息,严惩到底!

郭荣自然不会放过削弱殿前司的机会。

“臣,韩通,领旨!”

韩通沉声应命,声音鏗鏘有力。他站起身,转身时,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依旧跪伏在地的赵匡胤。

郭宗训嘴角上扬,正史上,韩通被王彦升灭了满门,没想到现如今,是韩通去灭了王彦升。

报应不爽,这也算是他为歷史上那个忠心耿耿的韩通报仇雪恨。

韩通没有再停留,大步流星,甲冑鏗鏘,径直走出东阁。

郭荣的目光,最后落回赵匡胤身上,说出了第三道命令:

“其三,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御下无方,失察纵恶,致使麾下將领犯下如此重罪,更引发攻衙杀证之恶性事件,震惊朝野,其责难逃。著,罚俸一年,革去其『检校太傅』加衔,於府中闭门思过……一月!静思己过,未有朕命,不得出府,不得见外客!”

罚俸一年不算什么;革去检校太傅加衔是剥夺荣誉;而“闭门思过一月”,则是比之前三日更严重!一个月时间,能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很多人……重新思考站队。

这道命令,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重!虽然没有直接剥夺赵匡胤的兵权,但已然是郭荣在病重期间,能做到不过分寸的最大惩罚,赵匡胤的声望、经此一事,算是受了重创!

赵匡胤身体剧颤,伏地谢恩的声音都在发抖:

“臣……领旨谢恩……臣,叩谢陛下不杀之恩……”

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至少,命和兵权保住了。

郭荣似乎耗尽力气,说完这些,便虚弱地摆了摆手。

几人如蒙大赦,又心有余悸,纷纷躬身行礼,依次默默退出东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