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查帐殿中省(2/2)

郭宗训立刻来精神,一抹嘴,跳下凳子:

“小桂子,小玄子,跟上!我们去殿中省!”

看著儿子风风火火、带著两个新收的小太监跑出去的背影,符皇后摇头失笑,眼中却满是温情。这孩子,虽然有时显得早慧,但这份维护母亲的心意,却是真挚的。

……

殿中省衙门设在皇宫前廷与后宫交界处。郭宗训迈著小短腿,带著三个太监,一路畅通无阻。殿中省的管事太监早已得到通报,诚惶诚恐地迎出来。

“奴婢殿中省丞王德福,参见梁王殿下千岁!”

一个眼神透著精明的白胖中年太监跪倒在地。

一看就是个心里藏奸的。

郭宗训並不叫他起身,只是背著小手,学著郭荣的样子,用稚嫩的嗓音,慢条斯理地问道:

“王德福,孤问你,魏王府端午节的节礼,礼单何在?为何迟迟不核验,不回执?”

王德福额头见汗,伏地道:

“回殿下,礼单……礼单正在核验,因物品繁多,需一一对照,故慢些……奴婢这就去催,这就去!”

“不必。”

郭宗训小手一伸:

“把礼单拿来,孤亲自看。”

王德福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但看著郭宗训那平静的眼神,以及旁边皇后宫中太监张立冷眼旁观的样子,他不敢多言,只得命人取来礼单,双手奉上。

张立可是皇后的人。

他在,就说明是皇后的意思,对著干,他可没这个胆子。

礼单是写在绢帛上的,字跡工整,列明符家送来的各色锦缎、药材、玩器、土仪等物。郭宗训接过,並不急著发作,就势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坐下,小手指著礼单,一条条问起来,像个小大人:

“这『蜀锦十匹』,產自何处?价值几何?入库时可有点验?有无破损?”

“这『老参一对』,年份多久?由谁鉴验?存放在哪个库房?”

“这『白瓷莲花盏一套』,件数可齐全?有无磕碰?”

……

他问得细致,甚至有些“吹毛求疵”,完全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该有的关注点。有些问题连王德福这个管事都需回想或询问手下才能回答。

每问一条,郭宗训就睁著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等著他回答,答不上或含糊其辞,便微微蹙眉。

不过半柱香功夫,王德福已是汗流浹背,心中叫苦不迭。这位小殿下,哪里是来“玩耍”的?分明是来查帐的!可他不敢不答,更不敢敷衍。

张立在一旁起初还有些不以为然,觉得梁王殿下是孩子心性,但越看越心惊。殿下问的问题,看似琐碎,却都切中要害,直指关键。这份细致敏锐,令人咋舌。

虎父无犬子,当真如此。

终於,郭宗训將礼单从头到尾“请教”一遍,然后歪著头,看看礼单,又看看面如土色的王德福,用天真无邪的语气,恍然道:

“哦,王德福,孤刚才忽然想起,前几日好像也有魏王府的节礼送到孤的宫里。孤好像记得,送来的东西,比起这单子上记的给母后的……嗯,似乎普通不少呢?是孤记错了吗?”

王福德只觉得两腿一软。

嘖嘖,果然有鬼。

郭宗训眨巴著大眼睛,继续用好奇天真的语气说:

“王德福,孤前两天听父皇和范质相公说话,好像提到什么『监察』、『贪墨』……孤不太懂。要不,孤去问问范相公,外公送的东西和送到孤那里的不一样,是不是也叫『贪墨』呀?范相公一定知道!”

张立適时补上一刀:

“范相公正与御史台核查去岁宫內用度。”

“噗通!”

王德福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嚇变了调: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奴婢糊涂!是奴婢办事不力!魏王府的节礼绝无问题,是……是下面的人弄错了,奴婢这就亲自去督办!立刻就將回执和赏赐发还魏王府!求殿下开恩!万万不敢劳动宰相大人啊!”

他魂都快嚇飞了。剋扣拖延、以次充好,甚至暗中贪墨宫中用度,在这內廷衙门里几乎是半公开的秘密,大家都心照不宣。

但这事绝对不能摆到檯面上,尤其是不能惊动外朝的宰相和御史!那些文官正愁没机会整顿內廷、彰显权威呢!若真被梁王捅出去,他王德福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张立此刻心中雪亮,厉声道:“王德福,你做的勾当还想瞒混?殿下仁厚,还不快將节礼补齐!』”

郭宗训心中冷笑。他如此大费周章,可不仅仅是为一份节礼。他就是要借题发挥,敲山震虎!

內侍省都知王继恩看来是赵匡胤的耳目,这宫內像王德福这样阳奉阴违、甚至可能已被收买的狗奴才,不知还有多少!

他现在羽翼未丰,无法直接动王继恩,也怕打草惊蛇,但借著母后的名义,清洗一批中下层的蛀虫,却是可行的!

既能肃清內部,也能树立威信,更能让母后看到他的能力,日后更放心將宫中事务交给他一些。

不过,他深知过犹不及。今天还不是大动干戈的时候。

王德福现在拿下,只能立点威,他想要的是踩著王继恩那个內侍省都知的老脸,来立威。

把这傢伙的作用发挥到最大。

他摆摆手,小脸上露出“宽容”:

“罢了,既然知道错,以后用心办事便是。张立,你看著他,今日之內,必须將所有手续办妥,回执赏赐一样不许少,送去魏王府。若再有拖延懈怠……”

他盯著王德福,声音微微拉长。

“奴婢不敢!奴婢立刻去办!谢殿下开恩!谢殿下开恩!”王德福磕头如捣蒜。

“回宫。”郭宗训不再看他,转身带著小桂子小玄子离开。张立狠狠瞪王德福一眼,连忙跟上。

此事虽未严厉惩处,但如同长翅膀,迅速在皇宫各个角落传开。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

“听说吗?梁王殿下小小年纪,去殿中省查帐,把王德福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流!”

“殿下还说要去请范相公和御史来看呢!可把王德福嚇瘫!”

“没想到殿下如此聪慧厉害!以后可不能再把殿下当普通孩童看待。”

“连皇后娘娘的节礼都敢怠慢,真是找死!殿下这是给娘娘出头呢,孝心可嘉!”

一时间,宫中上下皆知,这位即將登基的梁王殿下,年纪虽小,却聪慧异常,明察秋毫,且极为维护母亲,绝非可以隨意蒙蔽欺侮的庸懦幼主。许多原本有些小心思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收敛几分。

回到符皇后宫中的郭宗训,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句“事情办好了”,便又依偎到母亲身边。

符皇后早已从张立口中得知详细过程,看著儿子乖巧的模样,心中既骄傲又复杂。

她隱约感觉到,儿子似乎正在用她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成长。

郭宗训靠在母亲身边,把玩著一枚玉佩,眼神沉静。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就在这时,小玄子悄悄进来,附耳低声道:

“殿下,方才张公公让小的留意,王德福,好像……往內侍省那边去了。”

郭宗训手指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冷意。

鱼,开始碰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