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臟(2/2)

“乌云”已经压了过来。

“准备!”

身后响起亲卫骑士高声的呼喊。

“放!”

稀稀拉拉的箭矢窜出天空,他也找到了小士兵嘴里那只“胸腔的黑雾比其他怪物更浓”的那一个。

它的个头要大上一些,雾气几乎抹过它的每一寸骨头,將它变成一团完全的阴影。

那的確和切斯特见过的骸骨禿鷲不一样。

怪物低下头,骑士与怪物有一瞬间的对视,那一刻切斯特准备出剑,但却同时感受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仿佛有一个行於云巔的伟岸存在朝这边低垂眉眼。

他在那一道注视下,似乎悄然死亡了片刻。

等到跃动的心臟將他从一瞬的恍惚中拉回来,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出手时机。

那怪物已经从他头顶越过,而选择的目標——

咔嚓!

“该死!”

骑士看见板车在怪物的扑抓下猛然破碎,烟尘中死亡的身影再次扬起羽翼。

“准备放箭!”

骑士长的声音唤醒还在愣神的其余人。

一些惊醒的士兵回过神后立刻拋掉手里的弓箭抱著脑袋瑟瑟发抖,而那些举起长弓的骑士也面色苍白,少有人能稳定地拉开长弓。

恐惧光环,那怪物怎么会这玩意儿?

切斯特一边骂著一边从坐骑身侧拉出摺叠的长弓,但是在他动手前却看见那准备再度升空的怪物身上爬上去一个小小的身影。

“什么?”

……

叶浩清晰地注视著死亡落下的那一刻。

他已经记不太清楚骸骨禿鷲这种低级魔物的行动方式,但刚刚转化成黑暗生物的骸骨禿鷲很少觉醒法术能力,单纯的骨头架子也就那么几种进攻方式。

骗开那个小个子士兵后,他就挣脱绳子,一直蹲伏在板车上,等著可能会朝向自己的进攻。

他有一种直觉,那些怪物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话虽如此,真正看见那翼展近三米的怪物扑下来时,他还是没忍住在心里骂了娘。

骸骨禿鷲真正落下的那一刻,叶浩没有跳车逃跑。

他不退反进,趁著锋利的脚爪落下时迎著怪物起跳,紧抓著对方的腿骨向上一盪,爬上那怪物的身体。

没等叶浩鬆一口气,一只无形的手就抓进他的胸膛,狠狠搅拌起名为“恐惧”的情绪。

倾颓的帝国,燃烧的故乡,失意的守护,绝望的远离……

他在那一瞬想起很多事,很多游戏內曾经发生的事情,那些曾经將他人生填满的东西。

那些曾无数次在他梦中缠绕,却又被他刻意压在心里深处的回忆,此刻一齐被从最想要遗忘却又最为重视的地方拉扯出来,一下子让他变回了那个目睹世界走向终局,却什么也做不了的圣者。

叶浩恍惚了一下,但很快就回过神。

无论怎样的恐惧,只要日日夜夜地浸泡在里面,总归会失去它应有的衝击。

叶浩面无表情地抬起头。

他看见骸骨禿鷲重新张开翅膀,受到体型的限制,这畜生很难应对攀附在自己身上的敌人,飞起之后將对方甩下去几乎是它们的惯有应对。

张开的骨翼下,一颗被黑色雾气缠绕的心臟,正在狰狞的肋骨胸腔內缓缓跳动。

叶浩抓著骸骨禿鷲的骨头向上游去,尖锐的骨头撕开他稚嫩的躯体,每一道伤口都有源自黑暗魔力的毒素浸入,不用去看此时的面板,叶浩也能清晰地感觉到衰弱犹如实质地將他拥抱。

但他还在前进。

《沥火之剑》的负面状態大多是以百分比的形式生效,所以理论上只要你足够废物,那负面状態也会变得聊胜於无。

反正不会归零。

血肉在诅咒中溃烂,生命正在飞速从躯壳中流逝,但肉体的疼痛却与精神完全剥离开来。

叶浩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根神经的疯狂尖啸,却又在精神极度集中的情况下,他暂时將身体反馈的疼痛完全拋之脑后。

顶著一身溃烂的血肉,叶浩硬生生將手伸进白骨的胸膛,在怪物起飞前,攥紧那颗腐蚀的心臟。

切斯特·巴尔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他们从草原上捡回来的那个古怪小孩,那个一眼出身高贵的贵族孩子,居然像是最老练的冒险者一样抓著骸骨禿鷲的骨头闪转腾挪,任凭那力大无穷的怪物怎么甩都甩不下来。

他甚至还在不断挤压变形的骨头中,找到转瞬即逝的空隙,就那么滑进怪物的胸膛。

隨后那暴躁的怪物就突然滯住,张开双翼的躯体像是一支高耸脑袋的鸡,停在起飞前的那一刻。

无声的哀嚎掠过草原,衝击波在草原上化作一场风,吹起骑士们的披风。

风过之后,怪物的身躯骤然垮塌。

再无声息。

高阶骑士愕然地抬起头,看见原本准备攻击队伍的其余禿鷲像是失去约束,竟然向著四周逃去无踪。

“切斯特叔叔,这是怎么回事?”

骑士长没有理会身前的疑问,他纵马小跑到那正化作黑雾消失的怪物身边,看向黑雾中露出的,那个狼狈身影。

叶浩坐在骸骨禿鷲朽坏的血肉中,笑吟吟地冲纵马而来的骑士抬起手。

“嘿,这位骑士长先生,行行好,可以给我一瓶圣水吗,我拿这个和你换。”

从手肘处开始,叶浩整只手几乎仅剩下颤巍巍的骨头和拉著这些骨头的肌腱,黑泥代替血肉从白骨间流出,而在那血肉还在融化的手掌里,一颗漆黑的心臟正在轻轻跳动。

那是骸骨禿鷲被硬生生挖出来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