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钝刀还鞘,先登义士(2/2)

说罢,他拂袖便走。

楚夜安坐不动,只將那第二杯酒推至案中。

“將军心已乱,何谈心志?”

麴义脚步一顿。

“將军儘管离去。”

楚夜的语气愈发冰冷,“只是,你孤军『侥倖』生还,在你那位多疑的主公眼中……”

“——此,是功,还是罪?”

此问一出,麴义身形剧震,如遭重击。

楚夜缓缓起身,踱至其身后。

“將军此番,兵折將损,粮草尽丧。归营之后,於庆功宴上,便无人再提你磐河之功,渔阳之劳。”

“届时,顏良、文丑之辈,只会於眾人面前扼腕嘆曰:『先登忠勇,可惜为將者无谋!』”

“更有那郭图、许攸之流,必於主公案前密奏:『麴义兵败不死,反从敌营安然而归,其中关节,不可不察!』”

“待这两般言语传入你主公耳中……”

楚夜稍作停顿,才徐徐低语道:

“將军半生威名,便只剩下『无能』与『不忠』四字而已。”

“麴义——你难道就甘心如此?”

麴义猛然回首,双目尽赤,鬚髮戟张。

他一把揪住楚夜衣襟,厉声怒叱:

“住口!”

“尔等鼠辈,安知袁公雄略!”

“此番兵败,不过我一时不慎,与主公何干!休想摇我忠心!”

面对此状,楚夜竟不闪不避。

他望著眼前这头被逼至绝路的猛虎,眼中竟无半分惧色,反有一丝怜悯。

“將军,且看窗外。”

麴义一怔,下意识循其目光望去。

但见庭院之中,一名先登降卒,正自医官手中接过一碗汤药,又接过一块肉饼。

那汉子狼吞虎咽,继而痛哭流涕,对著医官叩首不止。

楚夜的声音在其身后响起,平静却又无可辩驳:

“將军,你若今日归去,这五百袍泽,我当即遣返回乡。”

“然……”

楚夜语气一沉。

“你那位主公,会放过他们么?”

“凡自鄴城归者,皆为『受恩於敌』。他不杀此五百人,如何平息流言?如何震慑军心?”

此一番话,字字诛心。

麴义鬆开楚夜衣襟,踉蹌一步,方才拄案站定。

是啊……追隨袁公半生,他又岂会不知其为人!

赏,必予亲族;

罚,专责外臣。

论功行赏,何尝公允?嫉贤妒能,倒是分明!

他袁本初的帐下——何曾有过公道二字!

楚夜不理其状,自行归座。

他斟满第三杯酒,復又自怀中取出两物,置於案上。

其一,黄澄澄一袋金饼。

其二,则是一柄寒光冽冽的匕首。

楚夜淡然道。

“麴將军,河北之路,已绝。”

“然我家主公,却愿为將军开闢二路,任君择之。”

“此为,生路。”

楚夜將那袋金饼推至麴义面前。

“將军饮尽此杯,即刻启程。我当夜遣人护送將军与麾下五百袍泽,西出太行,入并州去。从此解甲归田,不问世事。”

麴义双目无神,只看著那袋金饼,未曾言语。

炭火毕剥作响。

一室,死寂。

楚夜修长手指,轻叩那柄匕首之上。

“……此乃为死中求活之路。”

许久。

麴义缓缓抬头。

其目中浑浊尽去,唯余一片决然。

他並未去看那金饼一眼。

而是端起案上那第三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砰!

粗陶酒碗被他重重贯於案上,应声而裂。

“富家翁……”

麴义双目尽赤,自嘲一笑道。

“——麴某,怕是做不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