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国舅(2/2)
我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一人气得脸红脖子粗,一人始终云淡风轻,倒真像朝堂上掐了半辈子的死对头。
可我留意到一处细节:管家端上来的茶是温的,並非刚沏的滚水,恰好是適合大口畅饮的温度。丞相府待客备好温茶不稀奇,稀奇的是,泡的偏偏是赵恆最爱喝的苦丁茶,而非招待寻常贵客的龙井。这其中的门道,一眼便能看透。
赵恆又灌下一杯茶,润了润嗓子,开始大倒苦水:“你爹当年在朝堂上跟我互相参奏,闹得天翻地覆,连皇上都习以为常。每次瞧见我俩递摺子,便笑著说沈卿、赵卿又联名上奏了。联什么名!明明是互相参劾,也能叫联名?皇上偏偏还说我俩颇有默契。”
沈砚之握著茶盏,声音轻缓:“一介文臣,能次次精准参中你武官的疏漏,让你被罚三年俸禄,却还能稳稳保住兵权。这若不算默契,什么才算?”
赵恆愣了愣,话锋忽然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这些年若不是你在前朝暗中周旋撑腰,我一个外戚手握重兵,早被旁人构陷拉下朝堂了。那些参劾我的官员,哪一个事后没被你暗中收拾?”
说著说著他又激动起来,大手往自己后腰一拍:“尤其是那个王御史!无端参我剋扣军餉,第二天上朝还是好好站著,散朝后竟被人趴著抬出去!你敢说不是你动的手脚?”
沈砚之神色平静,不动声色:“王大人那日乃是旧疾突发。”
“突发个鬼!”赵恆嗓门陡然拔高,“他后腰那道笏板印子,跟我当年被你当眾敲的痕跡一模一样!”
我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沈砚之。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茶盏稳如磐石,神情从容温润,宛如一尊温润玉雕。我忽然想起娘从前閒聊时说过,朝堂上总有老臣屡次弹劾爹,可每次彻查都毫无破绽。最有意思的是,爹暗中教训完人,还会拿著笏板故作关切行礼,问对方身体是否安好。
赵恆忽然咧开嘴,黝黑的脸上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所以我今日上门,不是特意来谢你,就是跟你说一声——你闺女留在西营的旧部,如今归我管辖,我替你照看得妥妥噹噹。你在朝堂上暗中拿笏板教训人的事,我就当没看见。”
沈砚之放下茶盏,淡淡看他一眼:“你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赵恆往椅背上一靠,太师椅又是一阵嘎吱作响,“就是閒来无事过来坐坐,顺便瞧瞧你闺女。”
他转头看向我,目光细细打量片刻,若有所思捋了捋络腮鬍:“听说你跟老刘掰手腕贏了?丫头,老刘是你带出来的兵,单兵近战本事,在我麾下没几人能胜过他。你爹这些年把你藏在山野,倒是藏得值当。”
他说著脸上没笑意,眼底却透著赏识的光亮:“你们沈家都是这般路子——表面温文內敛,底下藏著一身硬骨本事。”
沈砚之没接话,微微偏头望向廊下的桂花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刚好被手中茶盏遮掩住。
赵恆又摆了摆手,豪爽道,算了,你们沈家的私事我不多打听,反正往后他在朝堂上该懟我照样懟,我该跟他爭执也绝不退让,私下里照旧互不亏欠。
我把最后一口梨稳稳咽下,將梨核轻轻搁在茶几上,心里瞭然通透。
难怪皇帝也拿沈家无可奈何。这两人,一个是文臣之首,一个是国舅大將军,朝堂上针锋相对、吵得满京城都以为是死敌。
可私下里,一人暗拿笏板为对方扫清朝堂阻碍,一人默默替对方护住闺女的旧部。
我从前在山寨带著老刘他们打游击时,用的也是这般心思:对著官府刻意示弱偽装,对著自家兄弟拼尽性命守护。
台上台下两张面孔,朝堂內外凝成一块牢不可破的铁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