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建造郡主府(2/2)

最后他抬起头,看著我。那双老眼里不是惊恐,不是质疑,是一种复杂的光一一做了四十年工匠,替无数达官贵人造过府邸,大概头一回在一个刚及笄的丫头面前觉得自己的专业被刷新了。

“小姐,”他压低声音,“您到底想建一座府邸,还是想建一座小型要塞?”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都要。”

崔师傅盯著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图纸小心翼地捲起来,站起身。

“老朽回去就改施工图。”他顿了顿,“不过小姐,这图里有些东西——比如墙上那些活动的青砖箭孔,还有瓮城式入口,按规矩,民间建筑不得设防御工事。老朽得把图纸標成园林景观设计,到时候几个老工匠把关,不会外传。”

“谢谢崔师傅。”

“小姐您別折煞老朽。”他摆摆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老朽多句嘴——您这年纪,怎么懂这么多?”

我笑了笑,没回答。

崔师傅也没再问。老工匠之所以能当上工部营造司的管事,就是因为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他抱著图纸走了,出门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背影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摇著头笑了一声,大步走了出去。

崔师傅走后,我坐在正厅里,把自己画的那张概念图又重新摊开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越看越觉得缺点什么。

“怎么开了好几个孔?”身后一道声音响起。

我回头一看,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正站在我身后,低头看著图纸。他应该刚从军营回来,戎装还没换,右手大爷似的撑在我椅背上,另一只手指著图纸上那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观察孔。”我解释道,“到时候装上活页木柵,外面开不出里面,里面能把整条巷子看乾净。”

哥“嗯”了一声,手指往上一抬,指著后院三座土坡中间最高的那座。

“这个呢?”

“瞭望台。种竹子挡著,站在坡上能看清安仁坊三条巷子。”

“这个?”

“暗渠。平时排水,万一有事往隔壁巷子跑。”

哥的手指在地图上跟著我画的暗线走了一遍,走到厨房烟囱那个標记的时候停下了。“这烟囱怎么还能推倒?”

“推倒之后是通风口,通底下暗室。”

哥沉默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微妙,像是在看妹妹,又像是將军在打量一个刚入伍的新兵。

“你昨天跟外婆打的时候,守了二十三个回合才第一次还手。”他说。

“嗯?”

“我还以为你不擅长进攻。”他低下头继续看图纸,“现在看来你不是不擅长。你是把所有进攻都藏在防守里了。”

他的手指点著图纸正中间那个被两道半月形水池夹著的瓮城式入口,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压得很稳。

“敌人衝进来,以为攻破了正门,实际上被锁在口袋里。正厅、厢房、廊下——每个点都能往下招呼。居高临下,三面合围,进来的路只有一条,退回去的路也只有一条,水池挡著跑不快。”他抬起头看我,“这哪是什么瓮城。这是剿他的口袋阵。”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图纸上这些刚才没细想的布局,忽然觉得哥说得对。我本来只想给自己建一座住著舒坦的房子,结果画著画著,把它画成了一座碉堡。不怪崔师傅满头汗。

“妹妹。”哥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嗯?”

“你这府邸建好之后,京城的贼大概会给你送块匾。”

“写什么?”

“天下无贼。”

崔师傅把施工图送来那天,浩浩荡荡来了六个工匠,每人抱著一捲图纸,满脸通红解说设计。我摊开一看——崔师傅完美保留了我所有的暗装设计。正门瓮城的標註写的是“双月迎宾池”,临街箭孔写的是“通风採光口”,折廊伏击点写的是“曲径通景观台”。后院那三座土坡被標註成“竹韵三叠”,底下那条逃生暗渠写的是“园林排水暗渠”。

崔师傅站在旁边,面不改色:“小姐,您看还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没有。”我由衷地说,“崔师傅,您真是个人才。”

“小姐过誉。”崔师傅微微躬身,“施工队明儿进场。工期两个月。”

两个月。我宋初一,要有自己的房子了。自己的暗室,自己的箭孔,自己的逃生地道,自己的瓮城——不对,是自己的双月迎宾池。

当天晚上吃饭,爹的表情很微妙。他大概从崔师傅那听说了图纸的事,坐下之后看了我好几眼,欲言又止。娘倒是很坦然,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听说你把你那郡主府画成碉堡了?”

“园林。”我纠正,“中式园林。”

“带箭孔的园林?”

“那是通风採光口。”

爹放下筷子,端起茶盏,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夫人,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翻出她山寨的剿匪摺子,上头写的是——『寨防严密,儼然小型军镇,数次强攻均告失败』?”

“记得。”娘头也没抬,“现在看来,她在军镇上建了个家。”

哥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夹走了最后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我碗里。

“挺好,”他说,“以后京城要是被围了,全城的百姓都往你府里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