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皇子(2/2)

“初一,你数过没有?”她说。

“数什么?”

“你进御书房的时候,站在门口的是谁?”

“三舅舅。”

“再往外呢?”

“禁军。”

“禁军是谁的兵?”

我张了张嘴。

三舅舅是禁军统领,禁军归他管。

“你再往前数,”娘不紧不慢地说,“你爹是丞相,朝堂第一文官。你大舅舅是镇北將军,天下兵马他手里握著三分之一。你二舅舅是兵部侍郎,全天下的粮草军械都从他案上过。你小舅舅是驍骑营副將,京城外围的骑兵归他调。你外公虽然退了,但在军中的声望比他当年在朝的时候还重——他带出来的旧部,如今遍布五军都督府。”

她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只有我们母女俩才能知道的小秘密。

“咱们沈家,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

我靠在马车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我在算。

上辈子当悍匪的时候,我手底下三百来號人,朝廷几拨人都没啃下来。

现在这家人,从文到武,从边关到禁宫,从粮草到骑兵——这不是悍匪血脉,这是一张把皇位裹在中间的网。

皇帝坐在龙椅上,往左看,沈家的人,往右看,沈家的人,抬头看宫门口,禁军统领还是沈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皇帝打个喷嚏,沈家都能提前知道他用的是哪只手。

“娘,”我慢慢开口,“所以皇上想把我嫁进皇家——是因为他怕这张网?”

“对。”娘说,“但又不敢不拉拢。你这几个舅舅,哪一个拎出来都能让边境抖三抖。你爹更不用说了,当年封狼居胥的战功到现在还掛在凌烟阁里。皇上要想睡得安稳,就得让沈家站在他那边。把你嫁进皇家,是最省事的办法。”

“那您刚才在御书房——”

“所以娘一点都不担心。”娘轻轻笑了笑,“他想赐婚,也得看敢不敢得罪沈家。”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更何况,他要是真敢来硬的——你信不信,你外婆第一个抡著梅花锤进宫。”

我脑子里浮现出外婆今天早上那几锤。

虎口又开始隱隱发麻了。

说真的,我都不知道皇帝怕不怕,但我要是皇帝,看见一个老太太拎著梅花锤往金鑾殿上走,我肯定先跑。

“娘,”我真心实意地说,“您平时端著茶盏不紧不慢的,我差点以为您真就是个文官太太。”

娘重新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这些年跟你爹学的。”她说,“他能在朝堂上用笏板捅人屁股,我就能在府里端著茶盏当贵妇人。夫妻嘛,互相配合。”

马车拐进丞相府所在的巷子,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地响。

丞相府门口的灯笼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

我靠在车壁上,看著对面这位端庄优雅、刚才当著我面说“他已经把这皇城围严实了”的丞相夫人,忽然觉得上辈子蹲號子的时候,大姐头有一句话说得特別对——“不要惹一个看起来很能打的人。更不要惹一个看起来不能打、但其实特別能打的人。因为那种人,要么不打,要么把人打死。”

我娘大概就是后者。

马车停了。

家丁搬来脚凳,车帘掀开,丞相府的大门敞著,正厅里的灯光漏出来,照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娘下了马车,理了理裙摆,又变回了那个端端正正的丞相夫人。

我跟在她身后,跨进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

“嗯?”

“您刚才说——咱家把这皇城围严实了。那爹的笏板算什么?”

娘头也不回地往正厅走,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笑。

“你爹?你爹是前锋。朝堂上先捅一笏板,捅完文的不行,再换我们上。”

正厅里,爹已经从宫里回来了。

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著茶,看见我们进来,立刻站起来,目光迅速扫过娘的脸,又扫过我,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陛下说了什么,我在场都听见了。”他看著我,语气平得很,但每个字都带著压不住的得意,“这就是我沈砚之的女儿。”

娘看都没看他:“也是我的。”

爹张了张嘴。

“……我没说不是。那话才说一半,下半句还在肚子里,你就截胡了。”

娘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你下半句还能是什么?”她抬眼看他,“『也是夫人生的』?还是『夫人功劳最大』?”

爹沉默片刻。

“夫人,”他说,“你把我能说的都说完了,我现在只能喝茶。”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杯子挡住了整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