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公外婆(2/2)

外公当即不服气地反驳:“我当年一桿枪——”

“你当年一桿枪,连我三招都接不住。”外婆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外孙女这狼牙棒,少说有六十斤,你十五岁的时候,使得动?”

外公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宋挽寧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

丞相大人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站在宋挽寧身后,看著眼前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外公一眼便扫到了他。

“你笑什么?你十五岁的时候,连枪都端不稳!”

丞相大人脸上的笑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了。

“岳父大人,我十五岁的时候还不认识您——”

“那你也端不稳。”

丞相大人沉默了一息,恭敬地拱了拱手。

“……是。”

沈昭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看热闹,看到这一幕,嘴角刚往上扬,外公的目光便精准扫了过来。沈昭立刻收敛笑意,低头专心研究自己鞋面上的花纹,模样认真至极。

我看著院子里的眾人:满头银髮还在斗嘴的外公外婆,靠在廊柱上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被外公一句话压得不敢吭声的父亲,还有靠在门框上假装无事发生的哥哥,以及缩在沈昭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偷偷观望的沈念。

晚风拂过,带著庭院里清甜的桂花香。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比山寨有意思多了。

外婆回过头,衝著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丫头,你娘小时候练功,把王府后院的石狮子举起来过。你外公以为遭了贼,抄著刀就衝过去,结果看见你娘举著石狮子站在院子里,说要给它换个位置晒太阳。”

外公在旁边重重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尷尬。

“那石狮子现在还在那儿,我让人挪了三回,都没挪动分毫。”

我看向宋挽寧,宋挽寧冲我挑了挑眉,笑容里带著几分“都是基本操作”的淡然。

我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狼牙棒。

“外婆。”

“嗯?”

“明天过招,我能带狼牙棒吗?”

外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带。”

外公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外婆当年拿双锤的,一锤下去,城门都能塌半边,丫头你悠著点。”

我看向外婆,外婆正弯腰逗弄著廊下的画眉鸟,手指轻轻点著鸟笼,笼中鸟儿叫得正欢。

隨即,她转过头,衝著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著一种我无比熟悉的气息。

上辈子在山寨里,领头的大姐头,也是这样笑的。

从库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管家跟在宋挽寧身后,手里捧著一本厚厚的册子,他翻到最后一页,犹豫了许久,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

“夫人,小姐房里那口楠木箱子已经腾出来了,床边的暗阁也收拾妥当,您看是不是让丫鬟帮小姐把狼牙棒——”

“不用。”

开口的是我,我扛著那根狼牙棒从库房里走出来,棒身上的狼牙钉在灯笼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六十四颗钉子整整齐齐排成两列。我站得稳稳噹噹,步子迈得四平八稳。

管家看著那柄沉甸甸的狼牙棒,又看了看我瘦瘦小小的身形,喉结又不自觉滚了一下。

“那小姐晚上睡觉,这东西搁哪儿?”

我瞥了管家一眼,那眼神,仿佛管家问了一个“饭为什么要用嘴吃”般愚蠢的问题。

“当然是跟我一起睡。”

管家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

宋挽寧在旁语气温柔地补了一句:“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你去把小姐房里的床头柜撤了吧,免得半夜磕著碰著。”

管家沉默了三息,默默拿出笔,在小本子上记下:撤床头柜。

事实证明,宋挽寧还是低估了我。

当天晚上,我洗完澡,换上寢衣,仔仔细细把狼牙棒擦了第三遍。隨后我抱著这柄八十斤重的狼牙棒上床,將棒子紧紧搂在怀里,闭上眼睛便睡了过去,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悠长又饱含痛苦的吱呀声。

半夜,我翻了个身,狼牙棒跟著抡起半圈,六十四颗钉子结结实实砸在了旁边的小几上。那小几是黄花梨木所制,做工精细,雕花繁复,在丞相府里安安稳稳待了十五年,今夜终究是寿终正寢。

哗啦一声脆响,精致的小几塌成一堆木片。

我在巨响中睁开眼,看了看地上的残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狼牙棒,翻了个身,继续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丞相大人路过我房门口,见房门没关严,余光扫到屋里地上的碎木片。他当即停下脚步,倒退两步,凑到门缝里仔细一看,只见满地狼藉,床头柜早已尸骨无存,而我躺在床上,怀里抱著那柄泛著寒光的狼牙棒,睡得正香,嘴角还掛著一丝浅浅的笑意。

丞相大人扶著门框站了三秒,转头看向身旁的小廝。

“去找铁匠。”

“老爷,打什么?”

“铁床。”

宋挽寧恰好走过来,往门缝里瞅了一眼,隨即轻轻嘆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是在说今日早饭吃什么。

“我说什么来著,孩子抱著东西睡得踏实,不碍事,换个铁的就成了。”

丞相大人看著自己夫人那张温婉贤淑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

“……我上朝了。”

换铁床的事,很快传到了沈昭耳朵里。

沈昭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对於我这个刚从山寨接回来的妹妹,他目前採取的策略是:多观察,少说话,夜里务必锁好房门。

当天夜里,沈昭起夜路过我房门口,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哐当。

沈昭脚步猛地一顿。

紧接著,又是一声巨响——哐。

沈昭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进刺客了。

他二话不说,抬脚狠狠踹开房门,摆出一个还算像样的防御架势,可看清屋內景象后,整个人瞬间僵在了门口。

屋內根本没有刺客。

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一条胳膊横在被子外面,手里还紧紧攥著狼牙棒的手柄。刚才的巨响,是我翻身时抡动胳膊,狼牙棒狠狠砸在墙上所致,雪白的墙壁上已经多出一个拳头大的坑,墙皮簌簌往下掉落。而我本人呼吸均匀,睡姿豪迈,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跡象。

沈昭维持著踹门的姿势,沉默了三息。

我又翻了个身,把狼牙棒往怀里搂得更紧,嘴里嘟囔出几句含含糊糊的梦话,沈昭隱约听见“別跑”“吃我一棒”之类的词句。

他默默地把脚从门上收回来,轻手轻脚將门带上,转身快步往自己房间走去,再也不敢多停留一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