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狗皇帝(2/2)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说的,又像是在对十八年前那个被抱走的小婴儿说的。

“以后有娘在。”

窗外的月光从纱帐里透进来,照在娘的脸上。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

我忽然想起白天在丞相府门口,她从门里衝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明明早就知道沈念不是亲生女儿,明明十八年来每天都在思念一个下落不明的孩子,明明看到了通缉令上那个“悍匪头子”的画像——

但她看到我的第一眼,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衝过来,把我抱住了。

像抱住她丟了十八年的命一样

第二天一早,沈砚之进宫復命。

御书房里,他把招安的事一五一十地奏了上去。

皇帝听完,茶盏往桌上一搁,眉头皱了起来。

“招安?一伙乡野村夫,也配朝廷招安?”

沈砚之跪在殿中,垂著眼,没说话。

皇帝站起来,在御案后面踱了几步,语气越发不悦:“沈卿,你当年封狼居胥,什么硬仗没打过?区区一伙山匪,你带兵去剿,居然不杀,还要招安?你是觉得朝廷的银子多得没处花了?”

沈砚之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紧了。

他低著头,皇帝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他心里已经翻了天。

——狗皇帝。

——当年要不是你怕我拥兵自重、威胁你的皇位,逼我去边境送死,想让我死在北狄人的刀下,我的孩子就不会丟。

——夫人在京郊的破庙里动了胎气的时候,我在北境雪地里替你挡冷箭。孩子被抱错的时候,我在死人堆里替你收拾烂摊子。

——我拼了命赶回来,只赶上了夫人抱著一个丑孩子,坐在月子里哭。

——十八年。

——我找了十八年。

——我闺女在外头受了十八年的苦。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是风颳的口子,脚上穿著露脚趾的破鞋,扛著狼牙棒站在一群山匪中间,像一棵被风吹大的野草。

——你他妈现在跟我说“不配”?

沈砚之的指节捏得发白。

——要不是怕夫人和孩子再受伤害,当年我也不会交出虎符,弃武从文。

——老子学文学武都是最牛的。

——你个狗皇帝是不会懂的。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火都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俯身,额头触地。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伙人能在朝廷多次围剿下越做越大,势力快赶上一方郡守,说明他们並非普通的乡野村夫。”

皇帝脚步一顿。

“臣与他们交过手。”沈砚之抬起头,神色从容,“为首之人排兵布阵颇有章法,寨防布局更是巧思独到。臣以为,与其剿灭,不如收为己用。杀了,不过是一堆尸首;招安了,便是朝廷的兵。”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们真有可用之处?”

“臣从不打誑语。”

御书房里安静了几个呼吸。

皇帝重新坐回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行。那就依你所奏,招安。”

沈砚之叩首。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招安的事,交给大將军去办。你刚认回女儿,朕放你几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孩子。”

沈砚之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大將军,赵恆。

皇帝的大舅子,当朝国舅爷。

也是沈砚之这些年名义上的死对头。朝堂上谁都知道,丞相和大將军水火不容,政见不合,见面就掐,参奏对方的摺子堆起来能有一人高。

沈砚之面不改色。

“臣领旨。”

他退出御书房的时候,在迴廊上遇见了赵恆。

两人擦肩而过。

沈砚之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晚上老地方。”

赵恆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嘴唇几乎不动地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两人各自大步走开,袍角翻飞,气势一个比一个冷硬。路过的太监缩著脖子贴著墙根走,大气都不敢出。

没有人知道,这位皇帝最信任的大將军,当年是沈砚之手下最得力的一员副將。

封狼居胥那一仗,赵恆替他挡过三刀。

更没有人知道,这些年的水火不容、见面就掐、互相参奏,有一半的摺子是两个人在沈砚之的书房里喝著酒一起写的。

沈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好,万里无云。

他翻身上马,往丞相府的方向奔去。

心里盘算著两件事。

第一,今晚得跟赵恆好好商量,怎么把闺女那群兄弟名正言顺地编进他的军营里。

第二——

他想起出门前夫人那句“回来再跟你算帐”,后背又开始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