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神印终归无主物(1/2)
王恪一身精气神,溃了。
盘踞芦苇盪数十载,由鲤鱼苦修而来的心气,被对方云淡风轻的一指,点得稀碎。
他就这么软绵绵地跪在水底,周遭水流冲刷著他身上那件官袍,袍服上的敕令纹路,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失魂落魄。
一双鱼眼失了焦距,只怔怔盯著脚下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淤泥。
是他输了。
从对方信手夺走水墙控制权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真正的神通面前,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有何不敢?”
周淮的声音,宛如一枚石子,投入他死寂心湖,激起最后一丝微澜。
王恪那张还残留著金鳞的面孔上,再无半分怒意,唯有一种看待疯子般的悲哀与不解。
“神印可以给你...”他嗓音沙哑,透著乾涩,“你...当真要为一枚神印,自绝於天地法度之外?”
这一刻,王恪才算真正想通了。
只有不入官册的野神,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才会將吞噬同品阶的神印,视作自己的晋升坦途。
体制內的神祇,谁敢?
每一枚神印都在礼部掛著名號,在城隍府存著拓印,私相夺取,与谋逆无异。
至於那份神通?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了。
面对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狂人,规矩二字,一文不值。
“自绝?”
周淮闻言,屈膝蹲下,视线与王恪齐平。
身后,虾兵蟹將很是识趣地將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捆了个结实,押到一旁,把耳朵竖得老高,专心听自家真君的教诲。
“王河伯,你觉得,我现在这条命,算不算是捡来的?”
周淮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这世道,你我这般下品神祇,与那无根浮萍,又有何异?风调雨顺时,尚能苟活一时,一旦天灾人祸临头,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谁都敢来捞上一笔。”
“我不往上爬,死守著那一亩三分地,今日你能遣土地来探我虚实,明日府城的城隍就能藉口清查淫祀,抽走我大半香火。
万一哪天,钦天监的方士老爷缺个炼丹的药引,你猜,他会去动那些根基深厚的正神,还是会来我这连官凭都没有的野神庙里,行『除魔卫道』之举?”
王恪哑口无言。
这些阴私勾当,他心里门清,甚至比周淮更懂其中的凶险。
只是,他选了依附,而眼前这人,选了另外一条更为凶险的道。
“向上爬,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周淮站起身。
“可最起码,我还挣得一个『活』字。”
他的心,终究是“人”占了多数。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赵家村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以及芸娘抱著孩子时,眼中那份失而復得的珍重。
更浮现出自家水府里,那群嗷嗷待哺、尚不知外界险恶的稚童。
他若死了,他们又当如何?
受人香火,便得护人周全。
既然他们信我,拜我,我这条命,便也不止是我自己的了。
此念一生,识海中【山河图】无声泛起一圈温润光晕,仿佛道心共鸣。
王恪定定地看著周淮,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吐尽了毕生的心气。
这位在此地经营了二十载的鲤鱼精,满面倦意,开口:
“神印归你,这清波洞,也归你...”
“但,我只问一句,石庚呢?你將他如何了?”
石庚,那个跟著他鞍前马后,平日里有些絮叨,却忠心耿耿的土地老儿。
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周淮微怔,没想到对方心心念念的,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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