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答案(2/2)
王娟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略显古旧的兽皮地图,在旁边的案桌上铺开。地图线条简朴,却標註著一些令人心悸的符號和名称。她指向遗光城南面一片被特殊標记的区域:
“三天后,轮值到我雀司负责往『南三』安全据点输送並续燃『圣火』。按例,需一位大祝带队,各司派代表协同前往,完成人员轮换与圣火维繫。”她抬头看向高志君,目光清澈,“大祝的意思是,这次,你可以作为雀司的见习代表,一同前往。”
安全区?圣火?
高志君的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遥远的標记,仿佛能感受到兽皮之下传来的、未知地域的寒意与呼唤。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护送任务。
这或许是他挣脱眼前泥潭,真正触摸这个世界,並获取力量的第一步。
“晚辈……”他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情绪压入心底,只留下最纯粹的决意,“定不辱命。”
…
“臭小子,这东西是你的吗?就拿来用!”完顏晦將玉牌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花白的鬍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叔,我们雀司亲如一家,东西不分你我。”高志君主打一个厚脸皮,笑嘻嘻地凑近。
“放屁!你家那刘歆,出了名的抠搜小气铁公鸡!亲如一家?我呸!”完顏晦越说越激动,手指虚点著朱雀司的方向,仿佛刘歆就站在那儿。
刘大祝,怪不得你当时一脸为难……原来这儿还留著您老的“旧帐”呢。高志君心里暗笑。
“叔~”他语气一转,带上了点撒娇般的討好,声音压得更低,“过几天我得去南区送圣火,您老有没有什么……特別想要的?我帮您留意留意?”
“滚滚滚!少来这套!”
高志君碰了一鼻子灰,摸摸鼻子,转身作势要走。
“——慢著!”
就在他脚將跨出门槛时,完顏晦低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你刚说,三天后,你也去南区?”老人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总是半闔著的眼睛此刻睁大了些,目光锐利。
高志君乖巧地点头。
“那群人……就这么急?”完顏晦的眉头骤然锁紧,话音陡然沉了下去,像坠了铅块,“你这才安生几日!”他顿了顿,几乎是命令道,“听著,若在废墟里见到木牘、兽皮文卷,哪怕只剩指甲盖大的残片,也尽数给我留著,带回来!”
“叔,这东西……实在不好存吶。”高志君苦著脸,眉头拧成个疙瘩,“圣堂眼下先紧著粮草药材,木牘一卷卷的,占地方不说,搬运都费死劲。”
“你们年轻人啊,真是鼠目寸光!”完顏晦气得额角青筋都跳了跳,痛心疾首地低喝,“眼里只盯著那几口吃食,竟把知识当作累赘!为了这几口粮,就要把先辈用命换来的、刻在骨头上的文明火种,都掐灭了吗?!”
“叔,我真不是那意思!”高志君急得直摆手,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奈的现实,“是那文卷它……它实实在在沉得挪不动啊!”
完顏晦胸膛剧烈起伏,狠狠瞪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沉?能沉得过文明断绝的代价?!今日你嫌它沉,丟在废墟里,他日后人想寻一丝半缕先辈的踪跡,怕是连块能摸著的残片都没有!粮草没了,地还能长,迷雾里还能搏命去寻!知识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高志君垂下头,不发一语,默默承受著这沉重价值观的洗礼。老人话里的重量,比任何木牘都沉。
完顏晦瞪了他半晌,胸中那口鬱气似乎才缓缓吐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则感:“不过……规矩不可破。你的问题,”他瞥了高志君一眼,“可以直接问我。”
高志君眼睛一亮!完顏晦老先生本身,不就是一座活著的、行走的“晦光阁”吗?有什么问题,能难得倒他?但狂喜之后,一丝犹豫隨即浮现——那件事,关於自己灵池的异状,该如何开口?问得太直白,会不会引来更大的麻烦?
“我给你三天时间。”完顏晦仿佛看穿了他的纠结,不再看他,重新拿起桌上一卷木牘,声音恢復了平日的古井无波,“『壹室』的书籍,你先通读一遍。最后一日,我考你。若能及格……”他顿了顿,“准你问三个问题。”
说完,他便沉浸入手中的文字里,仿佛高志君已不存在。
高志君深吸一口气,轻轻收起王娟的玉牌。他环顾这间充盈著陈旧纸张、微尘与墨跡气息的斗室,目光最终落在入口处那块极不起眼、却笔力苍劲的乌木小匾上——【晦光阁】。
晦暗之中,微光自守。这名字,此刻看来,格外贴切,也格外沉重。
完顏晦说得对,学多一点,总没有错。尤其是在前路未卜之时。
他走到第一排书架前,郑重地取下第一卷木牘。牘身冰凉,边缘已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温润。就著桌上那盏长明灯稳定却有限的光晕,他擦去表面微尘,露出了开篇的刻字:
《青龙司卷·律法总纲·遗光城约章初编》。
昏黄的光,落在古老的刻痕上。高志君在案前坐下,摒除杂念,將全部心神沉入这片由文字构建的、关於规则、秩序与生存铁律的世界。
窗外,遗光城永恆晦暗的天光,缓缓流转。阁內,只有偶尔翻动简牘的轻微摩擦声,以及少年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