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婚前夕(1/2)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

这五天,许林的生活被切割成了涇渭分明的两半。

一半属於轧钢厂,属於那间刚刚上任的副厂长办公室,属於堆积如山的技术资料和人事档案,另一半,则属於四合院的秦淮茹与谭氏两女还有忙里偷閒的刘嵐。

周六,天光大好。

秋日的太阳没了盛夏的毒辣,金灿灿地铺在红星轧钢厂的每一个角落,给灰扑扑的厂房和高耸的烟囱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厂里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喜气。

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嘴里叼著菸捲,谈论的不再是昨晚的產量或是食堂的菜色,而是那位刚上任没几天就搅动风云的许副厂长。

明天,他要办喜事了。这个消息,比任何生產標兵的表彰大会都更能点燃大家的热情。许林此刻正坐在他的新办公室里。

一个与其身份极不相符的办公室。

按照厂里的规矩,副厂长的办公室本该设在办公楼二层,就在杨安国那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隔壁。红木地板,待客的沙发,一整面墙的书柜,那是身份的象徵,是权力的具现。

但他没去。

他只是让保卫科的人,把医务室旁边那个堆放过期药品和杂物的仓库给腾了出来,地方不大,甚至有些逼仄。

但这里有许林想要的一切。

墙面新刷了白灰,石灰水的气味还未完全散尽,混杂著医务室飘来的淡淡的消毒水味,形成一种让他心安的味道,水泥地面被水反覆拖洗过,乾净得能映出人影,家具更是简单到寒酸。

一张从后勤仓库里淘换来的旧漆皮办公桌,桌沿的漆皮已经斑驳脱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两把最普通的靠背木椅子,和一套旧沙发。

许林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在墙上钉一个足够大的书柜,以及在办公桌正对面的墙上,掛上那张所有办公室都必须有的太阳照片。

这个自然是小问题。

保卫科的人办得妥妥帖帖。

现在,许林就坐在这张旧桌子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感受著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温度。

他没去二楼,当然不是因为什么高风亮节。权力是个好东西,但近距离的权力博弈,却是一滩浑水。杨安国、李怀德,那些厂里的老油条,他们盘根错节的关係网,不是他一个新人三两天就能看透的。待在杨安国隔壁,就像是睡在老虎的臥榻之侧,一举一动都会被无限放大、过度解读。

而这里不同。

这里是医务室,是他的根基,是他“许神医”名声的起源地。

守著这里,就是守著全厂上下的工友人心。

人心,比一个豪华气派的办公室,要值钱得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没有敲门声,脚步轻盈得像是猫儿落地。

丁秋楠端著一个搪瓷茶缸子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髮梳成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十六七岁的年纪,脸上还带著未脱的婴儿肥,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乾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许哥,水给您泡好了。”

她將手里那个印著“赠给最可爱的人”字样的茶缸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许林桌上,生怕溅出一点水花,“许哥,你这副厂长当得,全厂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守著药箱子的领导了。”丁秋楠的声音清脆,带著少女特有的甜糯,望向许林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不加掩饰的崇拜。

在她看来,许林放弃宽敞明亮的大办公室,偏偏选了这么个小杂物间,这得是多高的思想觉悟,多么不忘本的革命情怀。

许林端起茶缸子,入手温热。他吹开漂浮的茶叶沫子,呷了一口,一股滚烫的暖流顺著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最后的一丝凉意。

他放下茶缸,顺手拿起桌上早已写好的几份请柬。

红色的硬纸,和印刷好的金色的“囍”字,是他昨天特意去供销社买的最好的那种。

“我这叫不忘本。”

许林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目光落在丁秋楠那双清澈的眼睛上。

“你医术虽然进步快,但终究年轻,经验不足。遇到些疑难杂症,还是得有人在旁边盯著,免得出岔子。人命关天,开不得玩笑。”

这番话半真半假。

丁秋楠確实是块好料子,点穴推拿学的很快,假以时日,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医生。

但更重要的,是让她待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崔大可倒是解决了,但南易那看似斯文的眼镜背后,也藏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欲望。

这朵含苞待放的小白花,太容易招惹狂蜂浪蝶了。

许林嘴上继续说著冠冕堂皇的理由。

“再说了,坐在这儿,离工友们近。谁身上有个磕磕碰碰,或者哪里不舒服,抬腿就过来了,方便。当领导,不能脱离群眾嘛,心里踏实。”

丁秋楠听得连连点头,眼里的光更亮了。

她觉得许哥说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道理,闪烁著思想的光辉。

许林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暗自摇头。

还是太单纯了。

这姑娘就像一张白纸,乾净,纯粹,但也脆弱。在这个人情似鬼蜮的年代,太容易被染黑,或者撕碎。

他站起身,拍了拍中山装上並不存在的褶皱,將那几份请柬仔细地收进口袋里。

“行了,你先盯著医务室,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就记录下来,等我回来处理。我去把这最后几份请柬送了。”

许林先去了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能听到里面压低了的交谈声。

许林敲了敲门后,才抬手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屋里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杨安国坐在办公桌后,正皱著眉听著什么,而站在他对面的,正是后勤部主任,李怀德。

李怀德那张常年掛著笑的脸瞬间又热情了三分,眼睛眯成一条缝,只有细看才能察觉缝隙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他这副尊容,在厂里是出了名的。

“哎呦,许副厂长,贵客啊!正想著去找你呢。”

李怀德抢在杨安国开口前,几步迎了上来,动作麻利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崭新的“大中华”,抽出一根,不由分说地往许林手里塞。那热络劲,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许林顺手接过,指间夹著,却没有点燃的意思,只是笑了笑。

“李主任也在,那正好,省得我再跑一趟。”他的目光越过李怀德,落在杨安国身上,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年轻人特有的爽利。

“明天我结婚,在家里摆几桌,两位老领导可得赏光。”话音落,他从口袋里拿出两份请柬。红色的硬纸,金色的“囍”字,在办公室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灼灼生辉。

“你小子!”杨安国脸上的笑容是实打实的,带著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欣慰,他站起身,接过请柬,在手里拍了拍,“我还寻思你怎么没动静呢!放心,明儿个我准时到,非得跟你多喝两杯不可!”

李怀德也忙不迭地接过自己的那份,连声附和。“那必须的!许副厂长的喜酒,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得去喝啊!”他把请柬小心翼翼地放进內兜,又拍著胸脯保证。

“明天喜宴看看还缺什么,你儘管开口,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噹噹!人脉这一块我还是有点朋友能帮忙的。”许林笑著点头並对李怀德道了谢,这李怀德的手段確实比杨安国强出来不少,场面上的客套话滴水不漏,难怪最后能全身而退。

隨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內侧口袋里,郑重地摸出了另一份请柬。

“杨厂长,还有个事儿得麻烦您。”

许林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

“这份请柬,您看能不能帮我转交给部里的高部长?我这身份,直接过去怕是不太合適。”办公室里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滯。

杨安国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收敛了一瞬,他看著那份烫金的请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高部长。

那可是主管工业生產的部委领导。

许林这小子,不声不响的,居然能把线牵到那么高的地方去。毕竟两人也没见过几次面,就两次,而且还都是在他面前发生的。难道他真有什么其他背景不成

李怀德眯著的眼睛里,那道精光几乎要压抑不住。

他看向许林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人才,这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政治玩家。

“行。”

杨安国沉吟了片刻,郑重地接过了那份份量十足的请柬。

“这事儿我帮你办。做的不错,高部长来不来是一回事,但这心意得尽到。”他重新恢復了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探究。

“谢杨厂长。”

许林的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又寒暄几句后就开口请辞。

“那我就不打扰两位领导谈工作了,我再去其他部门送一下。”

他冲两人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

屋內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状態。

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变得玩味起来,他慢条斯理地划著名一根火柴,“刺啦”一声,点燃了自己嘴上叼著的烟。

青白色的烟雾繚绕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杨厂长,您看这许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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