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到上沪(2/2)
最后,他站在道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把道观的屋顶染成金色,青瓦上的苔蘚在光线下泛著绿意。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告別。
陈长安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沿著下山的小路走去。
路很窄,是山民踩出来的土路,蜿蜒曲折,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陈长安走得很慢——身体还没完全恢復,而且他需要保存体力。
天快黑时,他到了山脚。
这里有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都是茅草屋。原身的记忆里,师父偶尔会带他们来这里换些盐巴或布料。
陈长安没有进村,而是在村外的土地庙里过夜。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供奉著土地公土地婆。神像很粗糙,彩绘已经剥落。但庙里乾燥,有供桌可以躺。
他吃了点乾粮,喝了口水,躺在供桌上。
夜很静,能听到远处的狗叫声,还有风吹过稻田的沙沙声。
陈长安闭上眼睛,但睡不著。
他在想接下来的路。
从金陵到上沪,直线距离三百多公里。在这个时代,没有火车,没有汽车,只能靠走路,或者搭顺风车。
淞沪会战在8月13日爆发。他需要在战前到达,熟悉环境,找到安全的位置,等待时机。
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一人,身无分文,怎么在乱世中走完这三百多公里?
陈长安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
接下来的七天,是陈长安这辈子最艰难的日子。
第一天,他沿著土路走到最近的镇子。镇子不大,有一条街,几家店铺。他用铜钱买了几个馒头,又向人打听去上沪的路。
“上沪?小伙子,你去上沪干啥?”杂货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打量著他破旧的道袍。
“找……找亲戚。”陈长安说。
“现在兵荒马乱的,路上不安全啊。”老板摇头,“听说东边在打仗,好多人都往西边跑,你怎么还往东去?”
陈长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老板看他可怜,还是指了路:“沿著这条官道往东走,大概三十里有个岔路口,往南是去苏州,往东是去上沪。不过路上可能有兵,你小心点。”
陈长安道了谢,继续上路。
官道比山路好走,是夯实的土路,能走马车。但路上人很少,偶尔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或者推著独轮车的农民,都是行色匆匆。
下午,他遇到了第一队士兵。
是国军,穿著灰蓝色的军装,背著步枪,排著队往东走。队伍很长,看不到头,脚步声整齐而沉重,扬起一路尘土。
陈长安躲在路边的树林里,等队伍过去。
他看著那些士兵的脸——都很年轻,有些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有稚气,但眼神坚定。他们要去上沪,要去打仗,很多人可能再也回不来。
陈长安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原世界,他只在歷史书和影视剧里看过这段歷史。而现在,他亲眼看到了这些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即將走向战场的人。
队伍过去了,尘土慢慢落下。
陈长安从树林里出来,继续赶路。
傍晚,他在一个破庙过夜。庙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带著简单的行李。他们看到陈长安一个人,还是个少年,都露出同情的眼神。
一个老太太分了他半个窝头:“孩子,你家人呢?”
“都……不在了。”陈长安说。
老太太嘆了口气,没再多问。
夜里,庙里很冷。陈长安裹紧道袍,靠在墙角。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在低声说话:“听说上沪那边要打大仗了,鬼子来了好多兵舰。”
“能打贏吗?”一个女人问。
“谁知道呢……但愿吧。”
陈长安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第二天,他天不亮就出发了。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这样:白天赶路,晚上找地方过夜。有时能搭一段牛车或马车,但大部分时间靠走路。脚上磨出了水泡,破了,流血,结痂,又磨出新泡。
乾粮很快吃完了,他只能用铜钱买些最便宜的食物:馒头、窝头、有时是一碗稀粥。银元和碎银子他不敢用——太显眼,容易惹祸。
路上见到的难民越来越多。拖家带口的,推著独轮车的,挑著担子的,都是往西走,往內陆走。只有陈长安一个人往东,逆著人流。
有人劝他:“小伙子,別往东了,那边在打仗。”
陈长安只是摇头,继续走。
第五天,他到了苏州附近。
这里的气氛更紧张了。路上有更多的士兵,还有军车——老旧的卡车,喷著黑烟,载著士兵和物资往东开。天空偶尔有飞机飞过,声音轰鸣,引得路人抬头张望。
陈长安在一个小镇用最后几个铜钱买了点乾粮,然后继续往东。
第七天,8月10日,他到了崑山。
这里已经能感受到战爭的气息了。街上有很多士兵,修筑工事,架设铁丝网。老百姓大多关门闭户,店铺很多都关了。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紧张和恐惧。
陈长安在城外的一个土地庙过夜。夜里,他听到远处传来炮声——很沉闷,像打雷,但更规律。是演习,还是已经交火了?
他不知道。
第八天,8月11日,天刚亮他就出发了。
这是最后一段路。从崑山到上沪,大概五十里。他走得很快——或者说,儘可能快。身体已经到极限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
中午,他看到了上沪。
首先看到的是烟——不是炊烟,而是工厂烟囱冒出的黑烟,还有远处隱约的火光和烟柱。然后看到的是城市轮廓:高楼 ,厂房,还有更远处黄浦江上的船只。
再近一些,能看到街道,车辆,人群。
还有更多的士兵,更多的工事,更多的紧张气氛。
陈长安站在一个土坡上,看著这座即將成为战场的大都市。
1937年8月11日的上沪。
四十八小时后,这里將爆发一场持续三个月、伤亡数十万人的惨烈战役。
而他,一个穿越者,一个带著魔道法器的道士,將在这里,用侵略者的魂魄,修復他的万魂幡。
风吹过来,带著硝烟的味道。
陈长安深吸一口气,走下土坡,向城市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但很坚定。
背上的包袱很轻——乾粮吃完了,水也喝完了,只剩下几件衣服和一点钱。
但识海里,那面焦黑的万魂幡,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在期待。
又像是在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