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2/2)
在他眼中,这或许是个契机——
说不定能借这股风力,把局面真正扳正。
可他並无十足把握。
正苦思如何能添几分胜算时,
李建业这六百斤小麦的消息,恰如一道亮光划入眼底。
若此事为真,
那么他手中便多了一枚沉甸甸的筹码。
於是h公决定亲自走一趟,
看看那麦田是否真如所报。
为防底下人提前布置、弄虚作假,
此行一切,皆秘密安排。
五月將尽。
麦熟时节到了。
可就在此时,
生產队里却爆发了一场爭执——
李建业这片麦子,究竟收,还是不收?
“队长!收粮吧!
领导不会来了!”
“是啊队长!
別等了!”
“別的公社都报亩產几千斤了,咱们这六百斤算什么呀……”
秦耀山將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菸灰簌簌落下。
“满打满算,咱这片地统共也就六百来斤的收成。”
他抬眼扫了扫田埂上黑压压的人群,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这点分量,报上去能有谁瞧得上眼?”
“是这么个理儿!”
人群里立刻有人应和。
“麦穗都黄透了,再不下镰,熟过了头可咋整?”
“等不得了!万一来场雨,全得烂在地里!”
“队长,下决心吧!”
秦耀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要我说,赶紧收。
粮食归了堆,寻个宽敞地方垒起来,找公社的宣传干事拍张相片。
往上头报的时候,咱也写亩產破万——別人能写,咱为啥不能写?”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一直沉默的大队长和支书。
秦姓的男男女女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催促。
自从李建业那三亩试验田里麦浪翻滚,实实在在的收成摆在眼前,秦家庄这些人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罐。
惊诧、羞恼、不甘,拧成了一股绳。
他们想不明白,那个向来寡言少语、被看作没出息的李建业,怎么就真把地种出了花。
如今风声传开,听说县里要来人察看。
秦耀山坐不住了。
他盘算著,一旦领导们亲眼见到那沉甸甸的麦穗,表彰和奖励必定落到李建业头上。
这口气,他咽不下。
趁著考察的人还没到,他必须攛掇著先把粮食收了。
麦子一入库,生米煮成熟饭,任谁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在副大队长和一眾亲族的坚持下,大队长和支书的眉头越锁越紧。
他们无法反驳一个最根本的事实:李建业田里的麦子,確实到了最该收割的当口。
老话讲“九成收,十成丟”
,麦子熟到九分便要开镰,若等到麦粒金黄透顶,养分倒流回秸秆,每亩少说也得折损一成。
更何况这时节天色说变就变,一场急雨下来,饱满的麦粒转眼就能生出芽来。
今年各公社都在爭著“放卫星”
,上交的粮任务压得人喘不过气,每一粒粮食都金贵得很。
大队长攥著拳,额头上沁出细汗。
正犹豫间,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头响了起来。
“收吧。”
眾人一愣,纷纷回头。
李建业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圈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说啥?”
大队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该收了。”
李建业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不单我这块,队里所有的麦子,最好都抓紧收。”
“为啥?”
“明天有雨。”
李建业抬眼望了望天边堆积的云层,“往后几天怕都难见晴。
要是不赶在雨前把麦子抢回来,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一片嗤笑。
“李建业,你当你掐指会算呢?你说下雨就下雨?”
“太阳还掛著呢,嚇唬谁呢!”
“公社气象站都没发通知,你比那玻璃管里的水银柱还灵?”
“我看你就是存心捣乱!你也是庄稼人,不知道现在收要糟蹋多少粮食?你这是破坏生產!秦副队长,我提议,开他的会!”
“对!开他的会!”
声浪越来越高,秦耀山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他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凉风卷过田野,吹得麦浪沙沙作响。
远处天际,浓云正悄无声息地漫了上来。
门轴转动的声音划破了室內的沉闷。
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一群人涌了进来,脚步声纷乱却带著某种不容置喙的秩序。
为首两位气度从容,虽衣著朴素,眉宇间却沉淀著经年的风霜与重量。
紧隨其后的是公社干部和几位本村乡亲,而更引人注目的,是簇拥在侧的那些身影——他们身著整齐的军装,肩挎步枪,沉默肃立,自成一股凛然的气场。
屋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h公?!”
大队长先是一愣,隨即眼底迸出光亮。
他在报纸的黑白照片上瞻仰过这位老人的风貌,此刻真人就在眼前,他急忙拨开人群迎上前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村支书也反应过来,紧跟著快步凑近。
围观的村民们面面相覷,惊愕凝固在脸上。
谁也料想不到,这田间地头的一场风波,竟能惊动云端之上的人物。
李建业的呼吸也滯了滯。
那两位长者,他都认得。
他们的名字与事跡,早已超越寻常的范畴,是真正执掌方向的人物。
他的心骤然沉了一下,又猛地提起。
“方才听闻,这里要开批斗会?”
那位被唤作h公的长者开了口,语调平和,甚至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目光徐徐扫过眾人,“批斗何人?又是谁,有这般说批斗就批斗的权柄?听说,还是位副大队长?”
笑意並未驱散空气里的紧绷,反而让那股无形的压力更具体了。
无人敢应声,许多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里的秦耀山。
h公的目光也隨之落在他身上,停留了短短两秒。
秦耀山只觉得膝盖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