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夏柳青和梅金凤(8k求追读)(1/2)
心念既定。
离渊起身,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小镇夜色之中。
循著那隱约未绝的丝竹余韵与灯火方向,步履从容。
不多时便来到镇东一片高墙大院之外。
此处便是梅府,侧边一道月亮门敞开著,里面是一片精巧的花园,此刻园內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园子中央搭起一座戏台,虽不算宏大,却也彩绸装饰,灯火映照,颇有几分喜庆热闹。
台前空地上摆了些条凳,坐满了镇上受邀或有头脸的宾客。
更外围则挤著许多闻讯而来、踮脚张望的寻常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俱是满面兴奋。
离渊並未挤入人群,只在园门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桂树下静静立定。
这个位置既能看清台上,又隱在阴影之中,不惹人注目。
他目光先是在园中扫过,除了戏台,自然也注意到前排主位上...
一位穿著锦绣衣裙、头戴珠花、面容秀丽却略显清冷的少女。
正由一位富態的中年男子陪著看戏。
少女眼神明亮,看著台上的戏,却似乎並未完全沉浸其中,偶尔抬眼望向夜空。
带著一丝这个年纪少有的若有所思的沉静。
这应当就是今日的寿星,梅金凤了。
而在离她不远的迴廊柱子旁。
一个顶著鋥亮光头、穿著粗布短打、与这富贵园景格格不入的少年,正斜靠著柱子,双臂抱胸,眼神却时不时地瞟向梅金凤的方向。
少年眉眼间带著股桀驁不驯的倔强。
赫然正是夏柳青。
他显然心思不在戏台上,更多是在关注那位梅家小姐。
偶尔趁人不注意,还会试图挪近些,或是调整一下站姿,似乎想引起对方注意。
但那副彆扭又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在离渊眼中一览无余。
他心中不禁莞尔,目光隨之回到戏台。
台上正演著一出《单刀会》。
锣鼓鏗鏘,丝弦激越。
那扮演关云长的,是一位年约五旬、麵皮微黄却双目炯炯有神的男子。
只见其头戴绿夫子盔,身著绿蟒袍,手执青龙偃月刀,长髯飘洒,顾盼生威。
甫一亮相,一个“起霸”身段,便如渊渟岳峙,一股凛然不可犯的英雄气概扑面而来。
“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喝彩。
这夏师傅,果然名不虚传。
开腔唱念,声若洪钟,却又字字清晰,直透肺腑。
並非单纯嗓门洪亮,而是那声音里仿佛灌注了精气神魂。
將关云长孤身赴会、视万千敌军如无物的豪情与谨慎,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招一式,一顰一顾,非但形似,更兼神完气足。
寻常艺人演关公,多侧重其威严神勇。
而这位夏师傅所演,却在那份傲视群雄的霸气之下,暗藏著一丝洞察世情、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孤高与悲愴。
层次分明,直击人心。
离渊看得分明,夏师傅周身確有一丝极微弱却精纯的“炁”,隨著他的唱念做打自然流转。
这“炁”全然融入表演,与戏曲的韵律、角色的情感、甚至台下观眾的情绪產生著奇妙的共鸣与牵引。
这便是所谓的“以神入戏”。
已非单纯的技巧,而近乎一种独特的“修行”法门。
通过扮演、体验、传达那些凝聚了眾生信念与情感的英雄神祇形象,来淬炼自身精神。
甚至可隱隱沟通某种集体意识中的“神韵”。
难怪看戏的观者会觉得这位夏师傅“演谁就是谁”。
只因这已触及了精神影响与能量感应的边缘。
戏至高潮,关公与鲁肃对席,周仓舞刀。
夏师傅饰演的关公,此时瞠目按剑,唱到“却怎闹吵吵军兵列,休把我当姓乔的那等瞧”时。
那股睥睨天下、又暗含机锋的气势被他推至顶峰。
台下观眾屏息凝神,仿佛真的置身於那危机四伏的江东宴席之上。
连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的梅金凤,此刻也被吸引,微微前倾了身子。
迴廊边的夏柳青,见梅金凤专注看戏,似乎也忘了献殷勤。
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父亲精湛的演出拽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既有对父亲技艺的潜意识认可,又有对自己排斥这行当的顽固坚持。
然而就在这一刻。
正全情投入、神与戏合的夏师傅,冥冥之中忽觉心湖一动!
仿佛有一股难以言喻、浩大深邃却又温和如水的“注视”,自台下某个方位传来。
那“注视”不带任何压迫,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表演外壳。
直抵他融入戏中角色的那一点“真意”。
甚至隱隱与他试图沟通、借取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神韵”產生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共鸣!
他下意识地,目光循著感应倏然扫向园门古桂树下的阴影处。
这一看,夏师傅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恍惚间。
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静立观戏的年轻道人。
在那月白身影之后,竟似有重重叠叠、威严浩大的神圣虚影,交替隱现!
他看到了面如黑炭、手持钢鞭,门神尉迟恭的凛凛煞气!
看到了金甲黄袍、双鐧护体的秦叔宝的堂堂正气!
看到了绿袍长髯、赤面凤目,关圣帝君亘古不变的忠义威严!
更看到了头戴三山飞凤帽、手托黄金宝塔,天庭元帅李靖的统御之姿!
甚至仿佛瞥见了紫袍玉带、敕令五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闻仲那主宰雷霆的赫赫天威!
这些,都是他数十载舞台生涯中,倾尽心血试图去理解、去演绎、去靠近的崇高形象!
他穷尽一生,不过借戏曲形式,揣摩其万一神韵,以求形神略备。
而此刻,在那树下年轻道人平静的目光之后。
这些他只能仰望、扮演的神圣存在,竟仿佛以一种超越想像的真实与完整,静静矗立。
却又和谐地归融於那道月白身影之中,成为其自然流露的一部分背景!
这並非幻觉。
而是一种直指灵魂的、关於“存在本质”的震撼衝击!
“鏗——!”
夏师傅手中虚握的青龙刀道具,竟因心神失守,气机微乱,脱手磕在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整个人僵在台上,张口结舌,后续的唱词、身段,忘得一乾二净。
台上锣鼓弦乐为之一滯,拉胡琴的师傅愣住了,敲锣的也忘了下槌。
台下的观眾更是莫名其妙。
方才还看得如痴如醉,怎么到最紧要的关头,夏师傅突然像中了定身法一样?
“咦?夏师傅怎么停住了?”
“是啊,正到要紧处呢!”
“是不是累了?还是出了什么岔子?”
“夏师傅的脸色...好像不太对?”
台下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疑惑与关切。
梅老爷在首排也站起身来,面带忧色。
梅金凤也微微蹙起秀眉,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迴廊边的夏柳青更是一愣,不明白一贯沉稳的父亲为何如此。
离渊立於树下,自然清楚夏师傅为何会有如此反应。
他方才观戏,心神与戏中蕴含的那一丝集体“神韵”及夏师傅个人的精神投入隱隱相合。
內景大罗宫中,与那些戏曲角色对应的神位自然生出感应,气机交感之下。
便让灵觉异常敏锐、且精神正处於高度共鸣状態的夏师傅,“看”到了那超越他认知范畴的景象。
见夏师傅失態,戏已中断,离渊不欲引起更大骚动。
他迎著夏师傅震撼失神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眼神温和,示意他无需惊慌,继续將戏演完便是。
夏师傅接触到离渊的目光,那股浩大神圣的幻象瞬间如潮水般退去,眼前仍是那位清雋平和的年轻道人。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撼已深入骨髓。
他猛地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还在台上,台下满座宾客。
强压下心中滔天巨浪,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拾起道具刀,对乐师们打了个手势。
锣鼓弦乐略显凌乱地重新响起。
夏师傅勉力凝神,凭著数十年刻入骨子里的功底,將剩下的戏份匆匆演完。
虽不復先前神采,却也总算圆了场。
台下观眾虽觉结尾有些仓促虎头蛇尾,但念及夏师傅可能是突有不適,倒也报以理解的掌声。
戏一落幕。
夏师傅甚至来不及卸妆,只匆匆將头面戏服褪下些许。
也顾不上梅老爷上前欲言又止的关切,目光急切地扫视园中,很快再次锁定古桂树下的离渊。
他一把拽过一直在迴廊、此刻正因老爹异常表现而满脸惊疑不定的儿子夏柳青。
大步流星地朝著离渊走去。
夏柳青被父亲铁钳般的手拽得踉蹌,满心不悦又困惑:
“爹!您这是做什么?”
“戏演完了不赶紧收拾,拉我上哪儿去?”
“咦!那道士谁啊?”
说话间,他看到梅金凤竟也悄悄跟了过来,连忙整了整自己的粗布衣服,偷偷瞄了梅金凤一眼。
梅金凤自然是也发现了离渊的存在。
只觉得这位道长气度沉静,与周遭喧闹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心。
一时间不由心生好奇,於是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夏师傅却是恍若未闻夏柳青的抱怨,一时情急也没发现跟过来的梅金凤,只是径直来到离渊面前。
他此刻仍带著尚未完全擦净的油彩,呼吸略显急促,眼神中交织著难以言喻的激动、敬畏与急切。
来到近前,竟双膝一弯,就要拉著夏柳青一同朝离渊跪拜下去!
离渊轻轻抬手,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托住了父子二人,使他们无法跪倒。
“夏师傅不必如此。”离渊声音平和,却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夏师傅被这股力量托住,心中骇然更甚,知道自己绝非错觉。
他站直身体,却仍是躬身到底,声音带著颤抖,对身旁犹自懵懂的儿子厉声斥道:
“柳青!休得无礼!”
“你肉眼凡胎,岂能识得真仙临凡?!”
“方才...方才为父在台上,得见仙长身后,尉迟恭、秦叔宝、关圣帝君、李天王、乃至闻天君...”
“诸多神圣法相隱现,隨其心意流转!”
“此乃真正沟通天地、身合大道之显化!岂是寻常?!”
“还不快快行礼!”
他言语激动,將方才所见所感和盘托出。
虽不尽准確,却已道出那超越他理解范畴的震撼。
夏柳青被他爹这番话震得目瞪口呆,傻傻地看著离渊,又看看激动得脸色发红的父亲。
再偷偷瞥一眼旁边同样一脸惊诧、睁大美目的梅金凤。
他从小叛逆,不服父亲唱戏的行当。
更对那些神神鬼鬼、怪力乱神之说嗤之以鼻。
可父亲此刻的神情、语气,绝非作偽。
而且父亲向来以技艺为傲,何曾如此失態,更说出这般离奇的话语?
再看向那位年轻道人,一身月白道袍,气质超然,静静立在那里。
被父亲如此形容,却依旧面色平静,眼神温润,仿佛父亲说的只是寻常事。
这种反差,让夏柳青心中惊疑不定,原先的不屑被一种莫名的敬畏取代。
尤其在梅金凤面前,他不想显得太无知,下意识地也收敛了平日的桀驁。
离渊对夏师傅的震撼之语不置可否,只简单自我介绍:
“贫道离渊,自绵山大罗宫而来,游方路过此地。”
“大罗宫...离渊...”夏师傅喃喃重复,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炽热光芒。
“仙长!仙长莫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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