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寒夜剖心(1/2)

一九三零年十一月五日,夜,奉天大帅府

今冬的第一场雪,在十一月五日这天黄昏时分突然转急。细密的雪粒子变成了鹅毛大雪,在呼啸的北风中打著旋儿落下,不到两个时辰,奉天城就覆上了一层近尺厚的积雪。大帅府庭院里的那几棵老松被雪压弯了枝丫,偶尔“咔嚓”一声脆响,是承受不住的细枝断裂的声音。

书房里,张瑾之刚送走章作相。这位东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吉林省政府主席,是冒雪从吉林赶来的,专程为了工业学校选址的事。两人在书房里谈了一个多时辰,炉子里的煤添了三次。

“汉卿,”章作相走前拍著他的肩,这位五十多岁的老臣眼中满是忧虑,“办学是好事,可这天柱山南麓……是不是太偏了些?那些请来的教授学者,都是体面人,能愿意去那荒山野岭教书?”

“作相叔,”张瑾之亲自给他披上貂皮大氅,“正因为是荒山野岭,才安全。您想,日本人要是真打过来,第一个炸的就是城里的学校、工厂。天柱山有密林,有山洞,校舍是可拆卸的,必要时候半天就能转移进山。这叫有备无患。”

章作相看著他,看了很久,最后长嘆一声:“你考虑得周全。只是……汉卿,你最近做的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险。土改动了地主的根,整军动了旧部的利,现在又要办学、建厂,还要跟美国人借钱……四面树敌啊。”

“不作就不会死,但作了可能活。”张瑾之送他到门口,看著漫天大雪,“作相叔,您知道现在东北一年產多少钢吗?不到三十万吨。日本多少?二百三十万吨。咱们的枪炮、机器、铁轨,一大半还得从日本、从欧美买。不建自己的工业体系,咱们就永远是別人的原料產地和商品市场。等日本人用咱们的煤炼的钢、用咱们的铁造的枪打过来的时候,咱们拿什么挡?血肉之躯吗?”

章作相沉默了。雪花落在他花白的鬢角,迅速融化,像眼泪。

“需要我做什么,儘管说。”老人最后握了握他的手,转身走进风雪中。侍卫撑开伞跟上,很快,一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茫茫雪幕里。

张瑾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寒气透骨,才转身回书房。谭海在门口候著,肩头落了一层雪。

“少帅,人到了。”谭海低声说,“在偏厅等著,来了一个时辰了。”

“高鹏振?”

“是。就带了一个侄子,扮作皮货商进的城。咱们的人一路暗中护著,没发现尾巴。”

张瑾之点点头,却没有立刻去偏厅。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份刚送到的密电译稿——是何世礼从纽约发来的,只有短短一行字:“事成。六千万。金五百月內抵奉。详情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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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张瑾之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手有些抖。不是激动,是一种混合了希望和更大压力的复杂情绪。六千万美元,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但钱到了,怎么用?用得不好,就是引狼入室;用得好,就是东北起死回生的第一口真气。

他把电稿凑到蜡烛上烧掉,看著纸灰在铜盆里蜷曲、变黑。然后对谭海说:“让高鹏振再等一刻钟。你先去把贺云亭请来,说我有事相商。”

“是。”

一刻钟后,贺云亭走进书房。他这些天在奉天周边走访,脸被寒风吹得黝黑,但眼睛更亮了。看见张瑾之,他抱了抱拳:“少帅。”

“贺大哥,坐。”张瑾之示意他坐,亲自倒了杯热茶推过去,“这些天看得怎么样?”

“大开眼界。”贺云亭实话实说,“土改试点虽然才刚开始,但老百姓是真拥护。我去了刘家窝棚,村里正组织修水渠,说是明年开春要种水稻。农民说,地是自己的了,就得好好伺候。这在关內,想都不敢想。”

“问题呢?”

“问题也多。”贺云亭喝了口茶,“有些地主暗中串联,散布谣言,说政策会变,地迟早要收回去。有些农民胆子小,分了地也不敢要,偷偷给地主送回去。还有丈量队里,有人手脚不乾净,多量少记,收好处费。虽然抓了几个,但……”

“但根子没除。”张瑾之接话,“我明白。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是要触动利益,是要流血牺牲的。但再难也得做,因为不做,死路一条;做了,可能还有活路。”

他看著贺云亭:“贺大哥,今天请你来,是想让你见个人。待会儿你就在屏风后听著,不用出声。听听这个人,值不值得用,该怎么用。”

贺云亭一愣,隨即明白,这是要让他参与核心决策了。他重重点头:“明白。”

偏厅,亥时三刻

高鹏振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杯,却没有喝。茶已经凉透了。他保持这个姿势坐了一个多时辰,腰杆笔直,眼神平静。侄子高永昌站在他身后,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著一把擼子。

门开了。张瑾之独自走进来,没带侍卫,没带副官。他今天穿著深灰色的长衫,外罩黑色马褂,看起来像个书生,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高当家的,久等了。”张瑾之在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雪大路滑,一路辛苦。”

“少帅客气。”高鹏振放下茶杯,抱拳,“能见少帅一面,等再久也值得。”

很得体的开场。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张瑾之暗暗点头,这人和老北风不一样——老北风是草莽豪杰,这高鹏振,更像乱世梟雄。

“高当家的在辽西的名號,我听说过。”张瑾之缓缓道,“『老梯子』高鹏振,绑票不撕票,护商不黑吃,专劫为富不仁的土豪和走私的奸商。在绿林里,算是条好汉。”

“少帅过奖。”高鹏振神色不变,“乱世求活,不得已而为之。这些年,我高鹏振没祸害过穷苦百姓,没勾结过日本人。这一点,天地可鑑。”

“所以我请你来。”张瑾之看著他,“东北现在缺人,缺能打仗、敢打仗、有底线的人。老北风已经归建,现在是独立游击第一支队上校支队长。他的人正在石人坳整训,新枪新装,练的是打日本人的本事。高当家的如果有意,我可以给你同样的条件——成建制改编,驻地自选,接受整训和调遣。军衔、装备、军餉,按正规军標准。”

条件开得很直接。高鹏振沉默了片刻,问:“少帅,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请问。”

“第一,改编后,我的弟兄要是犯了军纪,谁管?怎么管?”

“军法管。”张瑾之答得乾脆,“你的人现在是兵,劫掠百姓者杀,临阵脱逃者杀,通敌卖国者杀。但若有人欺压你的兵,你可以直接找我,我为你做主。这是我对老北风说过的话,对你一样有效。”

“第二,”高鹏振继续,“日本人要是打过来,少帅让我的人当先锋,还是当后援?”

“当奇兵。”张瑾之说,“你在辽西经营多年,熟悉那里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沟。日本人重炮坦克厉害,但进了山,就是瞎子聋子。你的人,就是山里的鬼,林里的风,让他们看得见抓不著,睡不安走不动。这活儿,正规军干不了,只有你们这些地头蛇能干。”

这话说到了高鹏振心坎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少帅搞的这些改革——土改,整军,办学,建厂……最终图的是什么?是割据一方,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你是想当军阀,还是真想救国?

屏风后,贺云亭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太尖锐,太要命。

张瑾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卷著雪沫扑进来,激得人一哆嗦。窗外,奉天城在雪夜中沉睡,只有远处兵工厂的方向还有灯火,像黑暗中的眼睛。

“高当家的,”他背对著高鹏振,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冰上,“我今年二十九岁。如果我想割据一方,当个土皇帝,用不著这么折腾。抽大烟,捧戏子,吃喝玩乐,三十万大军在手,日本人来了给点好处,南京那边应付应付,这辈子荣华富贵享不尽。何必搞土改得罪地主?何必整军得罪旧部?何必办学建厂劳心劳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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