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资本圣殿(2/2)
两天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飞逝。
何世礼几乎没怎么睡。他反覆推演谈判的每一个细节——对方可能问的问题,可能的反应,可能的陷阱。他在纸上列了上百个问题,然后一个一个想答案。有些问题涉及东北內部情况,他必须小心措辞,既不能暴露弱点,也不能显得隱瞒。
周慕文泡在数字里。財务模型的每一个假设,他都用三种不同方法验证。他还准备了大量的对比数据——將东北的投资环境,与印度、东南亚、拉美等地区对比。结论是:东北虽然政治风险较高,但资源稟赋、市场潜力、政府执行力,都明显优於其他地区。
王振鐸在和技术细节较劲。他把那份日文勘探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个数据点都反覆核对。他还手绘了十几张地质剖面图,从不同角度展示油田的构造特徵。用他的话说:“要让那些美国专家一看就明白,这是真的,而且是个大宝贝。”
李文秀则成了最忙的人。她要整理所有文件,翻译所有资料,还要准备谈判时的即时口译。她找了伊雅格帮忙,请了两位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的中国学者做顾问,確保每一个专业术语的翻译都准確无误。
十月二十三日晚,所有准备就绪。
四个人聚在何世礼的套房里,做最后一次推演。房间里拉著厚厚的窗帘,桌上摊著最终版的谈判文件——三大本,每本都有两寸厚。
“明天下午两点。”何世礼看著怀表,“从现在算起,还有十七个小时。现在,我模擬老洛克菲勒,你们模擬小摩根和他们的幕僚,我们过一遍。”
推演进行了三个小时。从见面寒暄,到陈述提案,到问答攻防,到最终摊牌。每一个环节都反覆演练,每一个可能的突发情况都预设应对方案。
结束时,已是深夜十一点。
“都去休息吧。”何世礼声音有些沙哑,“养精蓄锐。明天……是场硬仗。”
三人离开后,何世礼独自站在窗前。夜色中的纽约,万家灯火。远处,洛克菲勒中心的工地还亮著灯,那栋未完工的摩天大楼在黑暗中矗立,像一头即將甦醒的巨兽。
他想起了离开奉天前,张瑾之在书房里跟他说的话:“世礼,你这次去,是借兵,是借力,更是借势。借成了,东北有救。借不成……”
张瑾之没有说下去,但何世礼懂。借不成,东北就真的只能靠那三十万军队,去硬扛日本的飞机大炮了。而那几乎……是必败之局。
他握紧了拳头。不能败。无论如何,不能败。
十月二十四日,午一时三十分,第五大道
两辆黑色的凯迪拉克驶出华尔道夫酒店,融入第五大道的车流。何世礼坐在第一辆车后座,身旁是周慕文。第二辆车里,是王振鐸、李文秀和伊雅格。伊雅格今天也换了最正式的礼服,作为引荐人和中间人,他必须到场。
车开得很慢。深秋的纽约,天空是一种沉鬱的铅灰色,像要下雨,又迟迟不下。街道两旁的建筑在车窗外缓缓后退——气派的百货公司,豪华的酒店,精致的画廊。行人的衣著依然体面,但何世礼注意到,许多人表情麻木,眼神空洞。
经济危机的阴影,已经渗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
“紧张吗?”周慕文轻声问。
“有点。”何世礼如实说,“但更多的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走向一个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地方,而那些人,甚至不知道我们在为他们拼命。”
车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何世礼呼吸一滯。
洛克菲勒中心。
儘管在报纸上看过照片,儘管听伊雅格描述过,但亲眼所见,完全是另一种震撼。二十二英亩的土地上,十几栋建筑拔地而起,风格统一,气势恢宏。而其中最显眼的,是中心那栋摩天大楼——rca大厦。七十层,八百五十英尺,灰白色花岗岩外墙,哥德式的装饰线条,顶部正在安装巨大的霓虹灯牌。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俯视著整座城市。
车在大楼正门停下。门童上前开门,动作恭敬但面无表情。何世礼下车,抬头望去。大楼入口是三层楼高的拱门,门楣上雕刻著复杂的浮雕——代表工业、商业、艺术的象徵图案。透过玻璃旋转门,能看见里面宽敞的大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鑑人,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灯。
“何先生,这边请。”伊雅格引路。
走进大厅的瞬间,何世礼有种错觉——仿佛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外面的经济萧条、失业恐慌、民生艰难,在这里完全不存在。大厅里人来人往,个个衣著光鲜,步履从容。空气里瀰漫著雪茄、香水、还有新装修材料的混合气味。最引人注目的,是大厅中央那座巨大的地球仪雕塑——青铜铸造,各国大陆浮雕精美,在灯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泽。
“这是洛克菲勒先生的收藏。”伊雅格低声说,“他喜欢说,他的生意,覆盖了这个地球仪的每一个角落。”
何世礼没有说话。他跟著伊雅格走向电梯间。电梯是黄铜的,门童穿著红色制服,戴著白手套。电梯上升时,几乎感觉不到震动,只有仪錶盘上跳动的楼层数字,提醒著他们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爬升。
五十八楼。电梯门无声滑开。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深红色地毯,两侧墙上掛著油画。画的內容很统一——油田,钻井平台,炼油厂,油轮。每一幅都標註著地点和年代:德克萨斯,1901;委內瑞拉,1922;伊朗,1908……
走廊尽头,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门前站著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保鏢。见到他们,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请问是?”
“何世礼先生一行,与洛克菲勒先生、摩根先生有约。”伊雅格递上名片。
保鏢接过,看了看,推开一扇门,朝里面说了句什么。片刻,门完全打开。
“请进。”
何世礼深吸一口气,整了整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无声关上。
同一时刻,五十八楼,洛克菲勒办公室
房间大得惊人。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外是纽约全景——哈德逊河像一条银带,中央公园像一块墨绿的翡翠,更远处,自由女神像在港湾中依稀可见。房间另一头,是巨大的大理石壁炉,炉火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壁炉前,摆著三张高背皮椅。两张坐著人,一张空著。
坐著的人,一位是老人,很老,至少九十岁。瘦,但坐得笔直,穿著老式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浆得硬挺,领结一丝不苟。他头髮全白,梳得整齐,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依然锐利得像鹰。老约翰·d·洛克菲勒。
另一位五十多岁,同样穿著深色西装,但款式新些。圆脸,戴著金丝眼镜,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慢慢摇晃著。j.p.摩根二世,华尔街人称“小摩根”。
两人中间的空椅上,坐著弗雷德里克·盖茨。他今天没坐轮椅,而是换了一把特製的高背椅,腿上依然盖著毛毯。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站在窗边。一个瘦高,是戴维森,摩根银行的副总裁。一个圆脸,是斯特里克兰,標准石油的特別顾问。还有一个陌生面孔,六十来岁,花白头髮,戴著厚眼镜,手里拿著笔记本和铅笔——应该是地质专家。
何世礼一行人走进来时,房间里的谈话声停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过来。
那种目光,何世礼很熟悉——是审视,是评估,是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商品,或者……一个標本。
“洛克菲勒先生,摩根先生,盖茨先生。”伊雅格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这位是何世礼先生,来自中国东北。这位是周慕文先生,金融顾问。这位是王振鐸教授,地质专家。这位是李文秀小姐,翻译。”
何世礼上前,不卑不亢地鞠躬:“很荣幸见到各位。”
老洛克菲勒微微点头,没有说话。小摩根放下酒杯,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何世礼身上。
“何先生,”他开口,声音平静,但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盖茨先生告诉我们,你带来了一份……很有趣的提议。坐吧,我们听听。”
僕人搬来四把椅子,放在壁炉对面。何世礼四人坐下,伊雅格退到一旁。
壁炉的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窗外,纽约的天空更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压垮这座城市。
何世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清晰。
谈判,开始了。
而这场谈判的结果,將决定太多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