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八章 螺丝与標准(2/2)

这个提议让台下许多人眼睛一亮。搞技术的都明白,图纸对图纸永远有爭议,实物对实物才是硬道理。

周主任站起来:“哈工大愿意提供场地和测试设备。我们机械系有全套的测量仪器,从游標卡尺到万能工具显微镜都有。”

“好!”言清渐用力点头,“那就定在哈尔滨。明年开春,冰雪消融的时候,咱们在哈工大搞第一次技术研討会。”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散会时,许多人围著言清渐,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建议、谈想法。那个上海標准件厂的李厂长拉著他说:“言司长,不瞒您说,我们厂早就想搞统一標准了。可光我们一家搞没用啊,您这回牵头,算是给我们解了套!”

言清渐握著他的手:“李厂长,您有经验,委员会这边,您得多出力。”

“一定一定!”

回到办公室,言清渐才发现嗓子已经哑了。寧静给他倒了杯水,轻声说:“效果比预想的好。会前我还担心会有大的反对声音,没想到大家这么支持。”

“不是支持我,是大家早就受够了。”言清渐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你去看看各厂的技术档案,有多少『设备待修,缺某某型號螺栓』的记录?有多少『自製替代件,性能不达標』的事故报告?这是痛处,咱们戳中了,大家自然响应。”

窗外传来下班的铃声。陈向国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笑:“清渐,汪副部长刚打电话来,说標准化这件事,部党组原则上同意了。让你抓紧准备,儘快把委员会名单和章程报上去。”

这消息让言清渐精神一振。他看看表:“老陈,寧静,今晚我请大家吃饭——就机关食堂,我请客,庆祝一下!”

食堂的小包间里,技术司的几个处长围坐一桌。炊事员老张特意加了两个菜:一个猪肉燉粉条,一个炒鸡蛋。

“要说这標准啊,我最有体会。”孙处长夹了块猪肉,“六二年我在山西机械厂当技术员时,厂里一台冲床坏了,就差一个m16的螺栓。全厂找遍了没有,派人去太原买,来回两天,机器停了两天。后来老师傅急了,自己车了一个,结果强度不够,用了半个月又断了。”

赵处长推推眼镜:“我们標准处档案室里,这样的案例能找出几百个。最离谱的是有一次,某厂从苏联进口的设备坏了,需要换一个特殊螺栓。全国找不到,最后是从一台报废的日本设备上拆下来的——尺寸居然刚好合適!你们说,这不是笑话吗?”

一桌人都笑了,但笑声里有些苦涩。

言清渐举起茶杯:“所以咱们现在做这件事,就是不让以后的人再说这样的笑话。来,以茶代酒,敬各位!”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饭后,言清渐和寧静並肩往机关大院外走。雪后的北京,空气清冷乾净,呼出的气变成白雾。

“清渐,”寧静突然说,“我昨天收到刘明远教授从大连寄来的信,除了匯报工作进展,他还写了件事。”

“嗯?”

“他说王德发师傅现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课,风雨无阻。有一次下课晚了,没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走了五公里回家。第二天照样准时上班,下班照样去上课。”寧静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刘教授在信里说:他终於理解了,什么叫『人的改变,才是真正的技术革新』。”

言清渐停下脚步。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织在一起。

“是啊。”他轻声说,“咱们制定標准,建推广体系,搞產学研合作……说到底,都是为了人。让工人工作更轻鬆,让技术员更有章可循,让学生学到真本事,让工厂生產更高效。”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坚定,像是这个时代前进的號角。

寧静挽住他的胳膊——这在外面是很少见的亲密举动,但此刻无人看见。

“清渐,你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会记得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吗?”

“记不记得不重要。”言清渐望著远方,那里有灯火通明的工厂,有书声琅琅的校园,有无数个像王师傅一样在灯下苦读的身影,“重要的是,他们能生活在一个更好的世界里。”

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个微小的希望,正悄然落下,悄然积累,等待著春天的融化与生长。

而此刻,在哈尔滨工业大学的一间实验室里,周主任正带著几个研究生,整理著全国各地寄来的螺栓样品。桌上、架上、甚至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螺丝螺母,像是一个金属的丛林。

“同学们,”周主任拿起两个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螺栓,“这两个,一个是大连厂產的,一个是上海厂產的。你们用千分尺量量,看看尺寸差多少。”

学生们围上来,测量,记录,计算。

“头部直径差0.2毫米!”

“螺纹中径差0.15毫米!”

“长度差1毫米!”

周主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看到了吗?这就是现状。咱们要做的,就是给这些『自由生长』的傢伙,立个规矩。”

一个国家的工业標准,正在从一颗螺丝开始,悄然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