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千帆烬·龙骨鸣(1/2)

朔风卷著残雪,抽打在流民们襤褸的衣衫上,如同鞭笞。

自大散关启程,过汉中,穿襄阳,这条用泪水与冻骨铺就的南徙之路,蜿蜒千里。

队伍像一条伤痕累累的巨蟒,在破碎的山河间艰难蠕动。

枯树掛著冰凌,如鬼魅的爪牙;冻毙妇孺如乌雀蜷缩在道旁,很快被新雪覆盖,成为后来者脚下无声的路標。

孩童的啼哭早已嘶哑,妇人的眼中只剩下死寂的灰。

唯有执拗南行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迴响。

嘉定十二年,岁末的寒风里,鄂州那斑驳厚重的城墙轮廓,终於刺破了铅灰色的天际线。

城下,新任知州曹彦约早已率属官胥吏等候。

他身著簇新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麵皮白净,頜下三缕清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是当年黄思远在工部尚书任上时最重礼法规矩的门生。

见到总揽流民事务的小青与代表黄家出面的黄承志,曹彦约疾步上前,长揖及地,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感喟与恭敬:

“黄世兄一路辛劳!彦约奉恩师遗泽,已著官仓开廩,草舍备席,定不负所托,为流离百姓寻一隅暂安!”

小青微微頷首,靛青布裙沾满泥尘,容顏清减,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她將厚厚几册流民名籍、粮秣帐目交予州衙主簿,手指点向名册中特別標註的一处:

“大人,此间多有老弱病残,一路顛沛,恐有疫病之虞。恳请大人优先划出避风向阳之所安置,我等隨行带有药材,黄玥姑娘所配药囊也已分发,需儘快延医诊治。”

她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关切。

“青姑娘放心,本官已著人清理出城南净室,药局医官隨时待命!”曹彦约立刻应道,隨即又压低声音,“流民后续安置,粮秣可还……”

“大人宽心,”小青的声音也低了下来,带著一丝篤定,“我家老爷已安排妥当,三日內,黄家粮船必抵鄂州码头。”

言罢,未看那官场中人脸上堆起的复杂笑意,便携黄玥、紫苏登上了返程的马车。

车轮碾过鄂州城新铺的青石板,將数千流民的命运与岁末的萧索,一同留在了身后。

明州黄府的新年,被刻意涂抹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檐下红灯笼映著残雪,席间菜餚精致,却难掩一丝仓促与心不在焉。

杯箸方歇,一名內院管家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著地毯滑行进来,他先是对著老家主黄思远和陆老夫人深深一躬,然后才快步走到家主黄鼎岳身侧,低语几句,將一枚细小的蜡丸悄然递入他手中。

黄鼎岳眼神骤然锐利,指尖微动捏碎蜡丸,展开卷得极紧的纸条——泉州密报!烛光下,蝇头小楷如针刺目:黄瑾已秘密抵泉,黄承义勾结蒲氏私售存粮一案铁证在握,部署完毕,今夜收网!

黄鼎岳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將纸条凑近烛火。

几乎是密信焚尽的瞬间,厅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压抑的脚步声,一名身披寒霜的信使被引入,他对著满堂贵人单膝跪地,声音带著长途奔波的嘶哑,却字字如锤:

“报!家主!八百里加急!金虏主力大举南下,前锋已至淮水北岸,荆湖两路告急!淮水一线…陆路通道,彻底断绝了!”

“噹啷!”

是王清婉手中的象牙调羹失手落在碗碟上的脆响。

黄鼎岳猛地抬眼,眼中的寒光如利剑出鞘,瞬间刺破了厅內的压抑!

金兵的意图昭然若揭——不仅要攻城,更要掐断流民南下的最后生路!

时间,成了悬在头顶的利刃!

他的目光隨即转向主位上的祖父和祖母,躬身行礼,声音沉凝:“祖父,祖母,母亲,姨娘,形势危急,孙儿需即刻赶往明心岛!海上力量,是我们最后的依仗,必须爭分夺秒!”

小青与黄承志亦是一同站起,准备打点行装,再次南下,督抚流民垦荒安置诸事。

黄玥背著父亲新配的药囊,里面塞满了应对南方瘴癘的药材,眼神坚定地站在父亲身侧。

而黄鼎岳,只在妻子额角印下匆匆一吻,便披上玄色大氅,迎著料峭寒风,踏上了前往明心岛的快船。

南宋偏安江南,已歷百年烽烟。

虽失半壁河山,岁入之丰竟倍於北宋全盛之时!

其命脉所系,全在海上。

巨舶连舳,千帆竞海,將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化作流淌的金银,源源不断注入这东南残躯。

朝廷设市舶司,重金延揽能工巧匠,造船之术冠绝寰宇。

那驰骋海上的“神舟”,长四十丈,阔十余丈,深近五丈,巍峨如山,载货数千石,船员逾三百。

尖底如刃破浪,福船式结构稳如山岳,多重水密隔舱保船不沉,高桅巨帆御八面来风,尾舵灵巧,甲板之上更有望楼箭垛,集商贾与武备於一身,真乃海上移动之堡垒,撑起了这半壁江山的富庶与喘息。

明心岛船坞深处,咸腥的海风裹挟著桐油、铁锈与汗水的浓烈气息。

两艘修长如海上猎豹的巨舰,静静泊在巨大的坞池中。船身约三十丈,宽六丈,线条流畅而凌厉,与常见的福船敦厚之態迥异,透著一股欲撕裂波涛的锐气。

船坞旁,黄承明佝僂著背,像一截被海风蚀空了的老船木。

与年前初见时相比,他暴瘦得骇人,颧骨如嶙峋礁石般凸起,蜡黄的脸皮紧紧绷在骨头上。

深陷的眼窝里嵌著一双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睛,眼下的乌青浓重如积年的船底污垢。

乱蓬蓬的虬髯纠缠著灰白,如同废弃的缆绳。

身上那件褪色发白的粗布短打空荡荡地掛在身上,腰间那条磨得油亮的牛皮围裙沾满了木屑、铁粉与暗红的疑似血跡。

最触目惊心的是袖口磨破处露出的烫伤结痂,以及那双布满裂口、指节肿胀变形如同老树根般的手——那是无数个日夜与钢铁、烈火、重木搏斗的勋章。

唯有当他的目光扫过那两艘巨舰时,浑浊的眼底才会骤然爆发出熔岩般炽热的光。

他目光扫过堂叔伤痕累累的手和憔悴的面容,胸中翻涌著复杂的情绪,既有心疼,更有无比的骄傲。

“七叔!”黄鼎岳心中一痛,快步上前。

黄承明闻声猛地抬头,看清来人,疲惫至极的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言喻的光彩,挣扎著想站起来:

“家…家主!您来了!”声音嘶哑乾涩。

黄鼎岳一把扶住他几乎虚脱的身体,將他按回椅子上:“別动!你…辛苦了!”

“不辛苦!值!家主您看!”

黄承明激动地指著巨舰,又拿起一份墨跡未乾的记录,声音因兴奋而颤抖:

“成了!都成了!高炉!我们用新法炼出了真正可用於炮管和龙骨的精钢!虽然量还不大,但强度远超熟铁!炮管我们用多层锻打法,关键部位还加了青铜箍,能承受更大的火药威力!还有这火药!”

他拿起一个小瓷瓶,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隱隱泛著奇异的幽蓝光泽,“掺入了研磨到极细的海心石粉末,若与猛火油混合,可製成燃烧弹!还有这水密隔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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