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州礪锋·火器惊雷(1/2)

嘉定三年的海风,带著咸腥与远洋商船特有的桐油气息,灌满了明州港。

七载光阴如退潮之水,將临安城“行在”的脂粉繁华冲刷得只剩岸边礁石般的记忆。

自嘉泰三年冬那场无声的撤离,黄家这艘大船,已然在明州故港深深下了锚。

港区帆檣如林,高鼻深目的蕃商与短衫赤脚的力夫穿梭於堆积如山的香料、象牙、苏木之间。

“万里之舶,五方之贾”的盛况,並未因北方的烽火而稍减,反倒因临安朝廷的偏安苟且,更显出几分畸形的繁荣。

城垣上,明州防御使黄承嗣按剑而立。

海风拂动他青色官袍的下摆,露出內里精铁鳞甲冰冷的边缘。

曾经执画笔、调丹青的修长手指,如今指节处覆著厚茧,稳稳地搭在鯊鱼皮剑鞘的吞口上。

他望著城下鱼贯而入的一队披甲士卒,脚步声整齐沉闷,甲叶撞击錚然,是这乱世里最踏实的声响。

恍惚间,眼前整齐的队列似乎化作了宣纸上未乾的墨色,那幅搁浅在临安画院、再无缘完成的《西湖烟雨图》。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文人风骨已尽数淬入掌中剑鞘的寒光。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身侧。

一个八岁的少年,身形已初显挺拔,同样穿著便於行动的短打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细葛布半臂,正专注地眺望著港口深处新设的船坞。

海风將他额前的碎发吹得飞扬,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那沉静观察的眼神,远非寻常总角孩童所有——正是他的儿子,黄鼎岳。

夕阳熔金,將父子二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古老的城砖上。

黄府书房,地龙温热,驱不散字里行间的凛冽寒意。

案头,来自临安的邸报已堆积数份。

黄思远鬚髮更见霜色,脊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他枯瘦的手指捻过一份份纸张,如同拂过冰冷的墓碑:

开禧三年,玉津园血溅——主和魁首史弥远,勾结深宫杨皇后,矫詔伏杀北伐主帅韩侂胄,更將其首级函封,快马送往金国乞和!

字字如刀,刺得老人眼皮直跳。

诛韩之后,宋寧宗开始所谓的“亲政”,並著手进行一系列政治改革,改元嘉定。

国耻新约——《嘉定和议》墨跡未乾。

岁幣暴涨至银绢各三十万两匹!

江南膏血,尽饲北虏。

一声压抑的嘆息,沉重地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嘉定二年,寒山孤灯——放翁绝笔“家祭无忘告乃翁”的消息传来。

那力透纸背的绝望,仿佛穿透了时空,灼痛了黄思远的指尖。

他沉默良久,將那页纸轻轻置於烛火上,看火舌吞噬掉那泣血的遗言,灰烬飘落如雪。

最后一份,墨色尤新。

史弥远宣麻拜相,位极人臣!

紧隨其后的,是长长一串被罢黜、流放的主战派官员名录。

清洗的寒风,已刮遍朝堂。

“金人衰而豺狼生……”

黄思远的声音低沉沙哑,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案几上新到的另一份密报——上面赫然是关於北方草原新崛起的庞然大物:铁木真称“成吉思汗”,一统漠北,兵锋正炽!

“明州港通江达海,商货云集,金帛山积。如今北虏未靖,新狼又窥伺於侧……此地,恐成兵家必爭之地!”忧虑如浓墨,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晕染开来。

“祖父,”

清亮的童音响起,黄鼎岳不知何时已静静立於案前,目光扫过那些承载著家国剧变的纸张,

“您觉得,在这乱世漩涡之中,我们黄家,究竟该如何立身?”

他问得直接,目光澄澈,毫无孩童应有的懵懂。

黄思远抬起眼,凝视著这个年仅八岁却已洞若观火的孙儿。

书房里烛火跳跃,將祖孙二人的身影投在满墙的书架上,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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