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出谷之名（1/2）

乱石谷的风，到了第四段出口处，忽然变得很安静。不是不吹，而是被山势折了几折，落到脸上时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仿佛所有真正锋利的东西，都留在了谷底。

前方出现了一块天然的石阶，向上盘旋。石阶尽头，一道淡金色光幕横在那里，像被人从天上割下一片薄薄的日光，插在乱石之间。这就是出谷阵门。

林宣停在石阶下，肩背微微一松，却没有立刻踏上去。他侧头看了看身后的谷地。血雾已经被山风撕得稀薄，只有最深处还团著一抹重色，看上去像地面裂开的一只眼。

那里埋著命骨破裂体残留的躯壳，埋著问命使封印的骨印，也埋著被他拉进命骨里的那一截残命。

灰链在胸骨里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提醒，又像催促。

周嵐站在他旁边，抬头望著那道光幕，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有点干。

终於到出口了。只要穿过去，就是正式登记存活的內门种子，乱石谷这一段算是真熬过去了。

他说完，又立刻意识到一个问题。

熬过去的人，现在还有几个。

石阶上已经有零散弟子在往上走。有的衣袍残破，有的满身血污，有的则乾脆被人半拖半扶。他们都没有多说话，只是下意识地加快步子，似乎生怕阵门忽然关闭，把他们重新扔回谷底。

更远一些的山壁上，悬著那颗熟悉的问命镜。此刻镜中白雾已经消散不少，透出一片微微扭曲的楼阁影子。镜光从高处垂下，像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每个人身上掠过，又落回镜中。

光在识海里说。

主人，问命镜正在对出谷者进行最后一次记录。命骨波动太大的，会被单独標记。

影子慢吞吞地补上一句。

你放心，你绝对是被单独標记的那一个。

灰链像是被说中了什么，轻轻勒紧命骨一瞬，又鬆开。

周嵐看著石阶上方那道光幕，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说，出谷名单里，会不会有人已经被记成死人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林宣道。

有。

周嵐咬了咬牙。

所以对他们来说，我们只是一串数字，是命册上几行字。死多少人，顺带看几眼命骨裂不裂，最后写一句试炼完成，灵墟加护，就完了。

林宣看向问命镜。镜中楼阁影子深处，似乎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落笔，有人在討论一条条命的去留。他没有勾动那道灰意，只是冷静地看了几息，这才收回目光。

他们写他们的，我们活我们的。

简单八个字，冷得很，也狠得很。

周嵐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

那就先活著出去。

两人踏上石阶。岩石被许多脚踩过，有些地方被血浸得发暗，有些地方则被灵力磨出极浅的光泽。每上一级，压在肩头的那种暗意就减一分，直到走到金色光幕前，那股来自谷底的沉重感终於像被山风吹散了一半。

阵门前立著两座石柱，柱上刻著天嵐宗三个古篆大字。光幕背后，隱约能看到几个內门弟子的身影，他们负责確认出谷者的身份，登记伤亡人数。

在石柱阴影下，还站著一个人。

顾执。

他背负双手，侧身而立，像是隨意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又像从一开始就站在这里，专门等著某个人。他身上的內门道袍整洁，金线纹路在光幕映照下隱隱发亮，整个人却不像站在出口，而像站在另一个局口。

周嵐脚步一顿，下意识压低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

林宣淡淡道。

天嵐榜第四，想知道从谷底爬出来的人有几个，很正常。

顾执显然也看到了他们。视线在其他人身上掠过，只是在落到林宣那里时停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开口，等前面那一批弟子穿过阵门，登记完毕离开后，他才缓缓走了几步，站到石阶与光幕之间的位置，刚好挡住林宣的正面。

两人之间，只隔著三四丈的距离。

顾执打量著他，目光从林宣的眼，到他的肩，再到他胸前命骨所在的位置，最后落在那一缕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灰意上。

你出得来，比我估计的早一些。

林宣没有客套，声音很平静。

你来得，比我想的勤一些。

顾执微微一笑。

我本想在楼阁里看问命镜，可惜镜子给出的画面太乱，问命司那群人忙著抄命，懒得解释。既然如此，我只好下来亲自等人。

周嵐听得牙根发酸。

在楼阁里看我们死活，解释多了累，下来等我们，是为了再抄一遍命。

顾执像是没听见他的冷话，只对林宣说。

你在谷底踩阵，惹得灰链出手。第三段拒绝问命镜，第四段接了一截乱命。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位置吗。

林宣道。

活著的位置。

顾执笑容更淡了一些。

在命册上，你叫最高级命骨异常。还缺一个名头，我想了一路。

他微微抬头，看著问命镜的方向。

谷底锁路活出者，命市下注者，问命司標记者。隨便哪个头衔，都足够压死一群人。

周嵐听著心里发紧。

那听上去不像活著的位置，倒像埋人的坑。

顾执没有理会，只是继续道。

不过在我看来，你现在还有一个更合適的称呼。

他视线落下来，直直看著林宣。

第一次赌命者。

林宣没有否认，也没有表现出兴趣。

又多一行字，有什么用。

顾执说道。

单独抄在小册上，有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隨手在上面弹了一下。

这不是问命司的命册，是天嵐榜的注录。以后榜单上会多出一个名字，哪怕你现在还只是外门弟子。

周嵐眼睛猛地一瞪。

外门弟子也能上天嵐榜？这是破规矩了吧。

顾执淡淡道。

榜单记录的是可能性，而不是修为。天骄之所以有资格站在上面，只是因为他们比別人更有可能走到更高的位置，不是因为他们现在就高。

他看著林宣，慢慢道。

你从乱石谷出去的这一步，等於承认自己坐上了那张赌桌。这种人，即便死在半路上，也是天嵐榜的事，不是外门册子的事。

林宣目光微沉。

所以，你来给我添一个要死在上面的位子。

顾执笑了一下。

你若死得不体面，我会考虑把名字划掉。

周嵐忍不住道。

你们这些內门的口气真轻，活人一张嘴，別人一条命。

顾执这才看了他一眼。

能在乱石谷第四段活著跟出来的外门弟子，不算完全的废物。你若死在后面，也会在某份附册里留下名。

周嵐被他这句差点噎死，最终只是冷笑一声。

算了，我不配上你们的册，我活在我自己这条命里就够。

林宣忽然问。

问命司怎么说。

顾执收起玉简，语气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