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过往(2/2)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甬桥镇遏使刘巨容,用筒箭……射杀了王將军。”

“筒箭?”许构对这个武器感到陌生。

“一种袖箭,能连发,你把他当成暗箭伤人的暗箭就行了。”

张延寿简单解释了一句,便接著道:“那一战,实乃我平生打得最惨烈的一战,官军一方合浙东七八个军镇的镇军,矢如雨下,决死衝锋,两三千义军兄弟像割麦子一样一层一层往下倒,杀出去的不足十一。

我侥倖带著身边几十个弟兄,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到了翁洲岛(舟山岛)上。”

“后来呢?”许构追问。

“后来?”张延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就在岛上当了一年的野人,学著种地唄,他娘的,那种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以前当官军,是朝廷养著;跟著王將军反了,那也是打到哪吃到哪,快意恩仇。

哪像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插秧一站就是一整天,腰都快折了。

我和我手底的弟兄都是天生吃杀人饭的,吃不了这个苦。”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起种地的各种苦楚,又说后来王仙芝余部的曹师雄曾派人来岛上招诱他们,部下就是那个时候走光的。

“我一听,连王仙芝都死了,他曹师雄能成什么气候?

没去,果不其然,后来听说他在湖州被裴璩打得大败,不知死哪儿去了,就是可惜了我那些老弟兄。”

他猛灌了一口酒,抹抹嘴:“在岛上种了一年地,我也想了一年。

当年之所以兵败,说到底,是没跟对人。

王將军能得士心,又有几分勇力,做个镇使自然绰绰有余,但论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他和那刘巨容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月前我听说黄王大军南下,声势震天,我心想,他怎么的也比王郢强,我也总不能在那破岛上窝囊一辈子,把骨头埋在那儿吧?

再加上我也是真受不了种地的那个苦,索性心一横,就又出山了。”

许构听到这里,心中一动,问道:“那以你的本事和资歷,那日校场较艺,怎么不去爭个火长、队正,反倒和姚安他们坐在一起。”

张延寿闻言,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些许不屑:“火长?队正?有什么好爭的,想我当年好歹也是个……”

话到嘴边,他似乎觉得从一个有品级的军官混到如今地步有些丟人,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含糊道:“……反正没啥意思。”

“那你那会儿在叛军中是个什么职位?”

“王將军麾下有六十八员战將你晓得吧,某不才,正是其中一员。”

话至此处,张延寿摆摆手:“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了。

其实我那日在是校场上看人来著。”

“这么说,你是看出我有明主之相,才投我的?”许构难得的开个玩笑。

张延寿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差点被口水呛到:“火长,你这……哈哈,你这脸皮,倒是颇有汉高之风。”

他笑够了,才正色几分:“我是看杜家小子,英姿勃发,却对你以兄事之。

我便想,你这人,或许不像表面这么简单,反正跟谁不是跟?就算你將来不成事,大不了我再换颗树棲就是了。”

许构一愣,没想到他把改换门庭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清新脱俗。

不由失笑道:“你这话说的……知不知道吕布为什么被人骂了几百年?”

张延寿把眼一瞪,显然听过吕布的名声,急忙分辩道:“火长莫要乱比,我张大郎岂是那等三姓家奴?

我这是学淮阴侯韩信,良禽择木而棲,良臣择主而事。

若看清项羽不能成事,为何还要陪著他一起死,这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说得通。”

许构看著他急赤白脸的样子,心中明了,这確实是晚唐五代武夫们的普遍心態,忠诚廉价,生存和前程才是第一位的。

这种都还是良善武夫,没想著干逐杀上官的事。

“那张大你看”许构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指著自己:“我,能不能成事?”

张延寿上下打量他几眼,非常乾脆地摇头:“看不出来。”

许构:“……”

不等许构反应,他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语气既诚恳又扎心:“火长你人不错,对弟兄们也好,就是……武艺太差,容易折在半道上。”

许构被他这话噎得半晌无语,心里暗骂,你別说,这廝讲话的调调,还真像那个回答刘邦“我能將几万兵”的愣头青韩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