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用计(1/2)

汴京的夜,深沉如墨,星月无光。

武德司的秘密据点,一处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的三进宅院地窖內,却是灯火通明。

陈德站在一张宽大的木案前,身上依旧穿著那件標誌性的深色圆领袍服,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往日深沉,只有杀气,混合著怒火与……一丝后怕。

木案上,铺著两张粗糙的桑皮纸,纸上摊开放著几样“东西”。

左边,是一小撮暗红色、带著明显金属光泽的砂砾,在烛火下泛著奇异的色泽。

右边,是几片被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烧得只剩边角的纸片,纸质坚韧,不同於中原常用的麻纸或楮皮纸,上面用炭笔写著几行扭曲的、形如蝌蚪的文字。

旁边,还有一小块沾著污渍、显然是从某种油腻污秽之物上刮下来的布片残角。

地窖內站著几名武德司的干员,皆是刺探追踪的好手。他们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喘,目光敬畏地看著面沉如水的都知大人。

“都看清楚了?”

陈德的声音响起,沙哑乾涩。

一名瘦高中年人上前一步,声音同样紧绷:

“回都知,属下等反覆查验,確认无误。此砂,產自辽国上京道临潢府以北的黑山矿区,质地独特,含铁量极高,且夹杂微量中原少见的伴生矿。汴京乃至中原,均无此类矿砂產出或流通。”

他指向那些纸片残角:

“此文字,確係契丹大字无疑。虽残破不全,但几个基本字符的写法与连笔习惯,与我们在边境缴获的契丹文书一致。至於这布片……”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

“是从东城『夜香行』的一辆夜香车內壁刮下,混合了……污物。车辆属於长期承包樊楼及周边几家大店夜香清运的刘老四家。据盯梢的兄弟回报,这辆车每日清晨从樊楼后巷驶出,路线固定,今早我们的人趁其拐入僻巷倾倒时,秘密截查,在车厢內侧夹板的缝隙里,发现了这些。”

夜香车!

陈德眼中寒光暴闪。好精妙的藏匿手段!谁会去仔细搜查每日运送污秽之物的车辆?而且路线固定,每日运行,简直是绝佳的、不引人注目的传递通道!

契丹文字……辽地特有的矿砂……

这两样铁证。

“契丹……暗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带著寒意。

竟然让契丹人的暗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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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天子脚下,在武德司的眼皮子底下,建立据点,实施刺杀,动用军弩!

而他这个武德司都知,竟然直到此刻,才抓住他们一点尾巴!

失职!天大的失职!

若不是梁王殿下年幼,他陈德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契丹暗卫,不仅能潜伏,能杀人,还能搞到制式军弩!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们在汴京,甚至可能在大周军方內部,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渗透和勾结!否则,军械监管制如此严格,弩箭从何而来?

“好,好得很!”陈德怒极反笑,笑声在密闭的地窖里迴荡,令人毛骨悚然:

“那个『睡王』,手下倒是养了几条好狗!敢把爪子伸进汴京,伸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手下:

“樊楼!给我盯死了!前后门,侧巷,水井,哪怕是运菜运柴的,送泔水的,一个都別放过!所有进出人员,给我画像,记录行踪!另外,查!给我往死里查!这矿砂是怎么进来的?通过谁?那军弩,又是怎么流出去的?跟弓弩院、跟李崇矩有没有关係?还有,汴京城里,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有契丹人的眼线?!”

“是!”

眾干员凛然应命,他们能感受到都知大人的怒火。

陈德胸膛剧烈起伏几下,强迫自己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发泄怒火的时候。证据確凿,契丹暗卫就在樊楼。是直接动手,雷霆扫穴,还是……

他想到梁王殿下。此事,必须立刻稟报殿下!

“备车,我要立刻入宫,面见梁王殿下!”

梁王宫,寢殿。

时辰已近子夜,殿內却依旧亮著灯。郭宗训並未就寢,他穿著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一本《孙子兵法》,但目光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若有所思。

王玄悄无声息地进来稟报:

“殿下,陈都知紧急求见,已在侧殿等候。”

郭宗训眉梢微动。陈德深夜急见,必有要事。是军弩案有了突破?还是……樊楼那边?

“让他进来。”

陈德快步走入,身上还带著夜间的寒意和肃杀之气。他正要行礼,郭宗训已抬手免了:

“深夜前来,何事?”

陈德也不废话,直接將地窖中的发现,原原本本地匯报一遍。当说到契丹文字和辽地矿砂时,他单膝跪地,以头触地:

“老奴失察,竟让契丹暗卫潜入京师,酿成如此大祸!请殿下降罪!”

郭宗训静静听著,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愤怒的表情,甚至……在听到“契丹”二字时,嘴角还勾起一丝极淡弧度。

“契丹人……”

他轻声重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

“嘖嘖,没想到,竟然是耶律璟那个『睡王』的手下。朕……孤还以为,他整日醉生梦死,早已把朝政丟给萧思温那些人了。没想到,手下的暗卫,倒还有这等本事。”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面对一个潜入国都的外敌,倒像是在点评一件略有新奇的玩物。

陈德伏在地上,心中却是一凛。殿下这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寒意。

“也没想到,”

郭宗训继续道,目光看向陈德:

“这繁华甲天下的樊楼,竟然是契丹人的產业。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一个重要窝点。陈德,你说,他们是经营了多久,才能把根扎得这么深?”

陈德额头渗出冷汗:

“老奴……惶恐。此乃老奴失职!请殿下给老奴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老奴这就调集武德司精锐,封锁樊楼,里外清洗,定將这伙契丹暗卫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他说得杀气腾腾,这是最直接解气的做法。

然而,郭宗训却缓缓摇摇头。

“不。”

一个字,平静却坚定。

陈德愕然抬头。

郭宗训看著他,烛光在他稚嫩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的眼神显得愈发深邃难测。

“现在掀桌子,固然能打掉樊楼这个明面上的据点,甚至能抓到几条契丹的杂鱼。”

郭宗训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但然后呢?藏在汴京其他地方、甚至藏在朝中军中的『钉子』,就会立刻蛰伏起来,藏得更深。军弩的来源,他们与內部的勾结,就断了线索。而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打草惊蛇,蛇会跑。但如果我们把草拨动一下,让蛇以为是別的什么东西惊扰了它,它可能就会朝著我们想要的方向……咬过去。”

陈德是聪明人,立刻捕捉到郭宗训话中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郭宗训轻轻“嘘”了一声,示意陈德噤声。他伸出食指,蘸了蘸杯中温热的茶水,就在光洁的紫檀木案几上勾勒起来。

一滴水渍为“樊楼”,一点为“赵府”,再点几处散开,是为“可能的內应”。

“契丹人想搅乱大周,让孤与赵匡胤斗。”

他指尖从“樊楼”划向“赵府”,水痕蜿蜒如毒蛇,“那我们就帮他们改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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