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脸皮厚(二合一)(2/2)
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清晰。
符太华睫羽微动,敛去眸中思绪,將书卷轻轻置於案几,起身,拂袖,敛衽,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参见殿下。”
声音平静无波。
郭宗训在她对面坐下,王玄无声地退至殿外,闔上了门。厚重的殿门隔绝外界声响。
“皇后娘娘去照料父皇了。”
符太华先开口,陈述一个事实,也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
“殿下此时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她用了“吩咐”二字,將距离拉得恰到好处。
郭宗训听出那份疏离,却不急於打破。他脸上露出略带为难的笑意,目光坦诚地望向她:
“確有一事,颇为棘手,思来想去,恐需劳烦符姑娘,或是符家相助。”
符太华静默不语,只以清冽的眸光示意他继续。
“是关於月宇楼。”
郭宗训直言:
“孤本欲遣得力人手接手,改名『天下第一楼』,与姑娘五五分成。此事前次已议定。”
符太华微微頷首。
“然而,”
郭宗训语气一顿,眉头微蹙,显出几分困扰:
“近日局势纷杂,孤手下可信之人,皆有要务缠身,一时竟抽不出既精於商事、又足够可靠之人总揽酒楼经营。酒楼事繁,涉及採买、用人、迎送、帐目,若无得力之人坐镇,恐糟蹋了『英雄血』与那块招牌。孤……实在分身乏术。”
他言罢,轻轻嘆了口气,目光却不著痕跡地锁定符太华的反应。
殿內檀香细细,时间仿佛流淌得慢了些。
符太华静静地听著,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唯有握著袖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一瞬。她抬起眼,目光如清泉般直直看向郭宗训,不闪不避,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质询:
“殿下,月宇楼乃符家產业。合作之议,殿下出酒与名,符家出楼与人,五五分成,公平交易,我已然应允。如今牌匾正在赶製,『英雄血』亦在筹备。殿下此刻言无人手经营……”
她略一停顿,每个字都清晰落地:
“莫非殿下之意,是要我符家既出现成的楼宇与掌柜伙计,又出日后经营之全部心力,而殿下坐享五成之利?这般算法,恕我愚钝,实难看出『公平』何在。”
言辞並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冷静克制,但其中蕴含的力道,却比直接指责更甚。
郭宗训脸上並无被戳破算计的窘迫,反而笑意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著“你果然懂”的欣赏。
“符姑娘误会了,孤绝非此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些许距离,气息都显得真挚:
“『英雄血』之烈,世间独有,孤可断言,一旦面世,必能引动京师,价值岂是寻常酒水可比?以此为根基,『天下第一楼』便有了冠绝京华的底气。此其一。”
“其二,”
他目光灼灼,仿佛在描绘一幅诱人图景:
“孤既有『天下第一楼』之雄心,又岂会仅止於卖酒?后续揽客之策、声名运作之法,孤心中已有章程。届时,酒楼利润,绝非今日之月宇楼所能企及。姑娘今日多费一分心力,他日所获,或许十倍於今日之付出。这並非空话。”
符太华眸光微动,似在权衡他话语中的虚实。利益,他画了一张很大的饼。但符家,缺的从来不是钱。
见她仍未鬆口,郭宗训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平缓,甚至带上一丝坦率:
“再者……此楼若能经营得当,利润丰厚,於姑娘自身而言,亦是极大裨益。”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符太华:
“將来姑娘出阁,妆奩之中,有这般一只源源不断的財源,岂非光彩又实惠?夫家也需高看姑娘几分。”
妆奩!夫家!
这两个词,像两颗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符太华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她再怎么清冷自持,终究是个八岁少女,且婚约对象,正坐在对面。
他这话,几乎已是明示——这酒楼,是“我们”的產业,是你的嫁妆,也是“我们”未来的共同基业。
符太华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薄的緋红。
她倏地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颤几下,避开了郭宗训直白的目光。袖中的手指,已悄然握紧。
“……殿下此言,我不甚明白。”
她声音依旧竭力维持平稳,但细听之下,那平稳下已有一丝波澜:
“符家產业,与我……与我妆奩何干?”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人,脸皮不比城墙薄几分,自己给自己挣嫁妆。
郭宗训將她瞬间的羞恼与强自镇定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般的欣赏得到满足,脸上笑容却越发诚恳自然,仿佛在討论天气:
“你我有婚约在身,未来便是一体。此楼可视为你我共同之业。今日姑娘多费心力,他日自然你我共享其成。这叫做……同心协力,共谋將来。孤以为,此乃正理。”
符太华沉默。
殿內静得能听见檀香灰烬跌落的声音。她並非不懂经营算计的闺秀,相反,她看得比许多男子都透。郭宗训的话,七分是利诱,两分是情势所迫(或许真缺人),还有一分……是近乎无赖的绑定。
可她不得不承认,他描绘的前景,结合“英雄血”的独特性与他的身份可能带来的便利,成功的可能性极大。而最后那份“绑定”,虽令人羞恼,却也將符家与他的利益,更紧密地捆在一起。
思考良久。
终於,她再次抬起眼帘时,眸中已恢復了一片澄澈的冷静,只是眼尾那抹未曾完全褪去的淡红,泄露了方才的波澜。她站起身。
“殿下,”
她开口,声音恢復最初的清冷平稳:
“好算计。”
这三个字,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將经营难题与风险尽付符家,殿下稳坐幕后,以『英雄血』与未定之策,便欲分五成之利,確是好谋划。”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务实:
“然,殿下所言『英雄血』之利与后续方略,確有其理。符家既已应下合作,自当尽力。楼宇布置、人手调配、一应杂务,我会接手安排。”
她目光澄澈地看向郭宗训,带著果断:
“『英雄血』,请於后日准时送至原月宇楼后院酒窖。殿下所言之其他揽客章程,可写成详尽条文,我看后,自会斟酌施行。”
说罢,她敛衽一礼,姿態无可挑剔:
“若殿下无其他『吩咐』,我便告退了。楼中诸事繁杂,需即刻著手。”
乾脆,利落。没有矫情推諉,没有热情迎合,甚至语带微讽。但她接下了,以最冷静务实的態度,接下这份明显“吃亏”的麻烦。
郭宗训眼中掠过激赏。聪明,果断,能屈能伸,识大体,有魄力。这位未来皇后,远比他预想中更有价值。
他也站起身,郑重回了一礼:
“如此,有劳姑娘。章程孤稍后便遣人送来。”
符太华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身影穿过空旷的大殿,步履从容平稳,背脊挺直,唯有那微微加快的步速,显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想要逃离这微妙气氛的急切。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郭宗训脸上公式化的笑容才缓缓沉淀下来,化为一片深沉的思量。
他走回窗边,目光似乎穿透宫墙,落在了已然更名易主的“天下第一楼”上。
王玄悄无声息地走近:
“殿下,符姑娘已走远了。可要派人跟著,看看符家如何动作?”
“不必。”
郭宗训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既答应,便会做得比我们想像的更好。此刻派人,反显小气与不信任。”
他顿了顿,低声自语,又像是对王玄说:
“英雄血是引子,酒楼是平台。它將来要匯聚的,可远不止酒客与钱財。消息、人才等等。符太华,她是替孤掌管这台『敛財聚势』之器最合適的人选。因为她够聪明。”
“通知审玉,第一批『英雄血』,后日务必足量、准时送到。再传话给咱们暗中物色的那几个说书先生和落魄文人,『天下第一楼』不日开业的消息,可以开始用他们的方式,在汴京的大街小巷、茶坊酒肆,慢慢传开了。”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