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又是樊楼(1/2)
从政事堂回到梁王宫的这一路,並不算长,但他却走得缓慢。
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终究承载不太多思绪。此刻放鬆下来,差点跨下来。
“殿下,可要先回宫歇息片刻?”
內侍王玄跟在一旁,敏锐地察觉到殿下脚步虚浮,低声问道。
郭宗训摇摇头,没说话。歇息?现在哪是歇息的时候。军弩案的线索看似断了,实则刚刚铺开;赵匡胤看似被安抚,实则暗流更凶;李崇矩的病,竇仪的调查,怎么能歇。
还有那个樊楼,赵府和它怎么会扯上关係。
他可不信是赵府的人贪嘴。
回到寢殿,他甚至没顾上换下朝服,只是解下幞头,任由有些汗湿的头髮贴在额角。
他靠坐在软榻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脑海里却像走马灯一样,反覆闪过政事堂上每个人的脸——赵匡胤隱忍下的凶光,范质王溥的谨慎观望,韩通毫不掩饰的耿直……
“殿下,周审玉求见,说张立已將石蜜和硝石备好,问您何时查看。”
王玄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著请示。
郭宗训眼皮都没抬,只是摆摆手,声音带著倦意:
“先放一放。告诉张立,东西收好,暂时不动。眼下……顾不上这些。”
“是。”
王玄应声,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
“周审玉还在外头,说……护卫已齐备,殿下是否按原计划,去陈留大营巡视那三千新军?”
三千精兵,马仁瑀。
郭宗训精神微微一振。这是他从赵匡胤手里硬生生抠出来的肉。只认死理的马仁瑀,更是他打算牢牢握在手里的將才。
去看看,是必要的,既能提振军心,也能亲自观察马仁瑀的治军能力。
“更衣,准备出宫。”
郭宗训睁开眼,撑著身子准备站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又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一个穿著浅緋色宦官服、面白无须的小內侍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扑通跪倒:
“殿下!皇后娘娘宫里的內侍在外候著,说娘娘请殿下即刻过去一趟!”
母后?
郭宗训动作一顿。这个时候召见?是听说了朝会上的事,担心了?还是……宫里又有什么变故?
“可知何事?”
他问。
小內侍摇头:“来人没说,只道娘娘请殿下务必过去用膳,说……说殿下操劳国事,连饭都忘了吃。”
用膳?
郭宗训愣了一下,隨即心头涌起一丝复杂的暖意。是了,今日朝会拖得久,午膳时辰早过了。他自己没觉得,恐怕是母后那边一直惦记著。
“知道了。”
他语气缓和了些:
“告诉母后,孤隨后就到。”
他重新坐下,对王玄道:
“去陈留大营的事,暂缓。让周审玉他们先候著。”
“是。”
换了一身相对轻便的常服,郭宗训带著王玄,往小符皇后所居的两仪殿走去。一路上,努力调整著脸上的表情,试图將疲惫掩去,换上几分属於这个年纪孩童应有的神色。他不想让母后太过担心。
两仪殿內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檀香,与东阁那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截然不同。殿內陈设清雅,多以素色为主,窗明几净。
小符皇后並未坐在正位,而是坐在窗边的榻上,面前摆著一张不大的紫檀木食案,上面已布好了几样清淡却精致的菜餚,还冒著丝丝热气。
她今日穿著家常的鹅黄色宫装,未戴繁复首饰,只斜插一支玉簪,神色温柔中带著忧虑。看到郭宗训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训儿,快来。”
“儿臣给母后请安。”郭宗训规规矩矩行礼。
“免了免了,快过来坐。”
小符皇后拉他坐在自己身边,仔细端详著他的脸,眉头立刻蹙起:
“瞧瞧,这才几日,脸色怎么这般差?眼睛都是红的。定是熬夜,今早朝会又耗神了是不是?”
语气心疼。
郭宗训顺从地坐下,任由母后冰凉柔软的手抚上自己的脸颊,那股暖意似乎真的驱散些许疲惫。
“让母后掛心了。今日第一次正式主持议政,总要多用些心,免得被臣下小覷了去。”
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鬆些。
“再用心,膳也得按时吃!”
小符皇后嗔怪地看他一眼,亲自拿起玉箸,夹了一块清爽的笋片放到他面前的小碟里:
“这些都是你平日爱吃的,快趁热用些。国事再大,也没有身子骨要紧。你父皇……就是太不顾惜自己了。”
提起郭荣,殿內的气氛似乎凝滯一瞬。
郭宗训默默吃口菜,味道很好,但他此刻味同嚼蜡。他抬眼看向母亲:
“母后,父皇今日……可好?”
小符皇后脸上的温柔瞬间被忧鬱笼罩。她放下筷子,轻轻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哀伤:
“太医早上又来请过脉了。说是……脉象比前几日似乎还稳了一点点,但终究是油尽灯枯,迴光返照罢了。他们私下里跟母后说……恐怕,撑不到月底了。就在……朝夕之间。”
朝夕之间。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刺入郭宗训的耳膜。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虽然知道歷史的轨跡难以违逆,甚至因为自己的到来、自己接过部分担子,可能已经让这位雄主多撑几日,但亲耳听到这个期限,他的心还是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躺在东阁病榻上的五代明君,真的要离开了。
对於郭荣,郭宗训的感情是复杂难言的。有对歷史人物的敬佩,有对一代雄主早逝的惋惜,有对其託付重任的感念,也有对其未能彻底扫平障碍、留下如此危局的无奈。
但无论如何,郭荣是他这个身份的生身父亲。他的离去,意味他以后只能靠自己了。
郭宗训的面色不可避免地沉下来,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帘,看著碟中碧绿的菜蔬,一时间没有说话。
小符皇后见他如此,以为他沉浸在即將失去父亲的悲痛中,心中更痛,连忙握住他的手,温言安慰:
“训儿,別太难过。生死有命,你父皇……他是累的。他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还有这大周江山。你能扛起来,他走得也能安心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
“你父皇那边,有母后在,一定会伺候周到。外头的事,母后不懂,也帮不上你大忙,但这宫里,母后替你守著,绝不让人在这个时候生乱。你只管安心去做你该做的事,不用担心我们。”
“我们”两个字,她说得格外重,指的自然是她和郭宗训,或许,还包括病榻上的郭荣。
郭宗训心中那处柔软再次被触动。他抬起头,看著母亲明明忧惧却强作镇定的脸,反手握握她微凉的手,用力点点头:
“儿臣明白。多谢母后。有母后在,儿臣……心里踏实。”
这句话,倒有七分是真。
安抚母亲的情绪,也汲取这份珍贵的亲情力量,郭宗训的心思迅速转回现实。郭荣大限將至,这个消息必须严格保密,但纸包不住火,宫里的有心人迟早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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