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张美(1/2)

赵匡胤经过通稟告,走进政事堂。

政事堂內的空气,在赵匡胤踏入的那一刻,骤然凝滯。

郭宗训此刻坐在高脚圆凳上,一只手依旧搭著凳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蜷起。

他看著门口那个高大的身影逆著晨光走进来,紫色的朝服在光线下泛著沉鬱色泽。

赵匡胤的脚步很稳。

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在距离郭宗训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

“臣,殿前都点检赵匡胤,参见梁王殿下。”

声音浑厚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郭宗训没有立刻让他起身。

他静静地看著赵匡胤弯下的脊背。

堂內静得能听到王溥悄悄吞咽口水的声音。

三息。

这对躬身行礼的赵匡胤而言,如同三十息般漫长。就在韩通眉头微皱,几乎要出言提醒“殿下”时——

郭宗训才仿佛刚看见堂下有人,声音里带著一丝少年人独有的讶异:

“哟,赵点检来了?”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旁的王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笑意:

“王相,孤刚才还说,赵点检因为赵光义参与巫蛊案,正闭门思过,忠心可鑑。怎么这就来了?莫不是……心有灵犀,知道孤这里正议著关乎军国的大事?”

王溥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乾笑一声,掏出手帕擦擦额角——那里其实並没有汗,但他需要这个动作来掩饰尷尬不安。

他是聪明人,岂会听不出梁王这话里的毒刺?“闭门思过”,“忠心可鑑”,再配上“心有灵犀”,这是把赵匡胤架在火上烤!

“殿下说笑了。”

王溥勉强道:

“赵点检乃国之重臣,闻听京城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自然该来。”

“哦?”

郭宗训的目光转回赵匡胤身上,依旧没让他起身:

“赵点检是『闻听』京城出了事,才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

“赵点检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武德司六名精锐,连带巫蛊案嫌犯李三郎,昨夜在榆林巷被军弩射杀。怎么赵点检闭门在家,也『恰巧』知道了?”

这话问得太狠了!

装病闭门不出而知京城事,三国时也有一人能做到。

赵匡胤弯著的腰没有动,但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面不改色。

“回殿下。”

赵匡胤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仔细听,能听出沙哑:

“臣虽闭门思过,但府中管家清晨採买,听闻市井传言,说城西出了命案,死者似与宫中有涉,还牵扯军弩。臣闻之,心中惶恐,不敢怠慢,故而即刻入宫,欲向殿下请罪,並协助追查。”

他说得很周全。

郭宗训心中冷笑。

不愧是赵匡胤,反应真快,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这理由,找得真是又圆又滑。可惜,孤今天要的,就是你这份『圆滑』。

他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甚至向前微微倾身,仿佛真的很好奇:

“请罪?赵点检……何罪之有啊?”

赵匡胤终於直起身,但依旧微低著头,以示恭敬。他抬起头,目光与郭宗训对上。

“臣有失察之罪。”

赵匡胤沉声道:

“臣为殿前都点检,虽不直接管辖京城防务与军械,但京城之內,发生如此恶性案件,凶徒竟敢动用制式军弩,杀害朝廷官差,此乃滔天大罪!臣既为禁军统帅,便难辞其咎。臣请殿下责罚!”

以退为进。

郭宗训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意未达眼底。

“赵点检言重了。”

他摆摆手,终於指指右侧那个空著的座位:

“坐吧。点检能来,便是忠心。至於责罚……等事情查清楚了,该是谁的责任,自然跑不掉。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这话又是软中带刺。

赵匡胤心中情绪翻腾,脸上却依旧平静,躬身道:

“谢殿下。”

他走到座位前,拂衣坐下。坐姿笔挺,双手平放膝上,目不斜视,一副坦荡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袍服下的肌肉已经绷紧,掌心渗出细密冷汗。

他不是怕。

是怒。

是那种明知道被人算计,却不得不跳进坑里的愤怒。

昨天刚决定以退为进,闭门不出,示敌以弱,顺便看看朝中各方反应。谁知道今天就飞来这么一口黑锅!

军弩杀人,杀的还是武德司和李三郎!这简直是衝著他的命门来的!

谁干的?

让他知道,一定把这王八蛋细细的切成臊子。

郭宗训?韩通?还是別的什么人?

赵匡胤的脑子飞快转动,一个个名字掠过,又一个个被分析、排除。

但他现在没时间细想。

因为郭宗训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赵点检既然来了,正好。”

郭宗训重新將注意力转回政事堂中央:

“孤已传唤军库使张美。军弩从何流出,他是第一道关口。待他来了,赵点检也可一同听听。”

赵匡胤心中一凛。

传唤张美!

张美算是他的人。

“臣,遵命。”赵匡胤只能沉声应道。

堂內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因为赵匡胤的到来,变得更加微妙。

王溥继续擦著那不存在的汗,心里已经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一遍,只希望张美千万別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他王溥虽然倾向赵匡胤,但若军弩案真和赵匡胤有关,他必须立刻切割!

这是原则问题!

上次巫蛊案那次开口,就已经上了黑名单了,他现在就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时间在压抑的沉默中缓缓流逝。

铜漏滴答,每一滴都像砸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於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疾不徐。

一个穿著深绿色官服、头戴幞头的中年官员,在王玄的引导下,步入政事堂。

他约莫四十上下年纪,麵皮白净,下頜留著短须,一双眼睛不大,却极其有神,目光清澈冷静。他步伐从容,神態自若,走进政事堂,面对几双审视的目光,竟没有丝毫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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