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断腿(2/2)

赵匡胤点头:

“马仁瑀將军確实勇猛过人,尤善骑射,如今是內殿直都虞侯。不过此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性格较为刚直,不喜交际,平日里多专注於军务。”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马仁瑀能力强,但脾气硬,不是他核心圈子里的人,甚至可能有点不合群。

郭宗训却仿佛没听出弦外之音,兴致更高:

“原来如此。高平之战的功臣,孤一直想见见。不知赵点检可否行个方便,请马將军过来一敘?孤也想听听当年的故事。”

赵匡胤有些为难。马仁瑀並非他的心腹,此刻召来,万一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但梁王开口,他又无法拒绝。

转念一想,马仁瑀虽然刚直,但並非不知轻重之人,且梁王毕竟年幼,问些当年战事,也无妨大碍。

“殿下想见,自然可以。”

赵匡胤对侍立在帐外的一名亲兵吩咐几句。亲兵领命而去。

不多时,帐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名年约四十、面容坚毅、身材挺拔、穿著普通武官服色的將领大步走了进来。他先向赵匡胤抱拳行礼:

“末將马仁瑀,参见点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马將军不必多礼。”

赵匡胤抬手示意他看向主位:

“这位是梁王殿下。”

马仁瑀这才转向郭宗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復平静,单膝跪地,行以军礼:

“末將马仁瑀,参见梁王殿下!不知殿下召见,有何吩咐?”

“马將军请起。”

郭宗训伸手虚扶,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孤常听父皇提起,高平之战时,马將军高呼『主上受辱,臣子当死』,单骑冲阵,箭射数十敌,立下奇功。孤心嚮往之,今日得见,果然英武不凡。”

马仁瑀起身,闻言脸上並无得色,反而露出愧然:

“殿下谬讚。当年之战,乃是陛下运筹帷幄,將士用命,末將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语气诚恳:

“倒是末將治家无方,疏於管教,致使家中子侄仗势行凶,惊扰百姓,更衝撞了殿下车驾。末將……有罪,请殿下责罚!”

他说著,又要下跪。昨日亲兵將那个鼻青脸肿的侄子连同梁王口信押送回家,马仁瑀听闻事情经过,气得七窍生烟,当即执行家法。今日见梁王召见,第一反应就是请罪。

郭宗训连忙道:

“马將军快快请起!此事与將军何干?將军身为朝廷命官,统领禁军,每日为国事操劳,对家中亲人偶有疏忽,亦是人之常情。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將军不必过於自责。”

他这话说得通情达理,一旁坐著的赵匡胤听了,嘴角却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梁王这话……怎么听著像是在说他自己?清官难断家务事,对亲人偶有疏忽……这不就是在点他赵匡胤管教弟弟赵光义不力吗?

赵匡胤只能陪著乾笑两声,附和道:

“殿下说得是……马將军不必过於苛责自己。”

心里却像吃了黄连一样苦。

马仁瑀却是实诚人,闻言正色道:

“殿下宽宏,点检体谅,但末將不敢以此自恕。身为长辈,未能教导子侄遵纪守法、与人为善,便是失职。国法家规,不容轻褻。”

他態度坚决,毫无推諉之意。

郭宗训心中暗赞,这马仁瑀果然如史书记载,是个严於律己也严於律家的人。他顺著话头问道:

“马將军既如此说,那不知昨日回去后,是如何处置那肇事的侄儿的?”

他问得隨意,仿佛只是好奇。

马仁瑀毫不犹豫,朗声答道:

“回殿下!末將已依家法,命人当眾打断其右腿,並责令其闭门思过一年,抄写《周礼》、《律疏》百遍,深刻反省己过!待其伤愈,还需亲自向昨日受害的老翁登门赔罪,赔偿损失,取得谅解。若其再敢有违,末將定不轻饶!”

“噗——!”

赵匡胤正端起茶盏要喝口水压压心中的憋闷,闻言差点一口茶全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呛得连连咳嗽,满脸震惊地看向马仁瑀,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打……打断了一条腿?!

就因为在街上醉酒闹事、推搡商户、口出狂言?

这惩罚也太……太重了吧!那可是亲侄子!不是战场上违反军纪的士兵!

赵匡胤自认治军已算严厉,对待亲信部將也从不徇私,但像马仁瑀这样,对家人也动用近乎军法的酷烈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已经不是“严”了,简直是“不近人情”!

郭宗训也是听得嘴角一抽,眼中闪过一丝愕然。他知道马仁瑀正直刚烈,歷史上能大义灭亲,处死犯下杀人罪的侄子。但他没想到,面对这种“相对较轻”的过错,马仁瑀的惩罚也如此……乾脆利落,且物理。

打断一条腿……这惩罚,足以让那紈絝子弟铭记终身。也难怪昨日那傢伙听到要把他送回叔叔家,会嚇得魂飞魄散。

帐內一时寂静,只有赵匡胤压抑的咳嗽声。

马仁瑀见两位贵人这般反应,有些不解,补充道:

“殿下,点检,可是觉得末將处罚过轻?按律,当街行凶未致伤残者,亦当杖责、拘禁。末將其为军人世家,更应从严。断其一腿,令其行动不便,在家反省,既可惩戒其行,亦能防止其再出去惹是生非。且伤筋动骨一百天,期间抄书思过,正可涤盪其心。”

他说得条理清晰,逻辑自洽,仿佛打断侄子一条腿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之事。

赵匡胤咳得更厉害了,脸都憋红了。过轻?这还过轻?!他此刻心里简直五味杂陈。一方面觉得马仁瑀这做法太过酷烈,简直匪夷所思;另一方面,看著马仁瑀那张正气凛然、毫无作偽的脸,再想想自己那个捅出天大篓子、现在只是被发配淮南的二弟赵光义……他忽然有点理解郭宗训昨日看自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和马仁瑀比起来,自己对这个弟弟,是不是……真的太纵容、太手软了?

郭宗训看著马仁瑀认真解释的样子,又瞥一眼表情精彩的赵匡胤,心中忽然有些好笑,又有些感慨。

这马仁瑀,真是……正得可爱,也正得可怕。

这样的人,或许不懂变通,或许难以笼络,但若用得其法,放在合適的位置上,绝对是让人放心的国之利器。

他看向马仁瑀的目光,不由得更深几分。

老赵啊,看看人家,你弟那么大错,你都没断他一条腿。

嘖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