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2/2)

“姑娘的握笔,似乎过於用力了。中指抵笔太过,致使腕部僵直,行笔时少了几分圆转自如。你看这个『秋』字的最后一捺,出锋虽锐,却失之柔韧。若能將手指稍松,以腕运笔,或许会更好些。”

他又指了指整体布局:

“再者,姑娘临帖想必极勤,字形结构已得七八分相似,这是长处。但书法之道,贵在『神韵』而非『形似』。一味追求与字帖一模一样,反而束缚了性灵。观姑娘此作,字字端庄,行行整齐,却少了些……隨心所欲的畅快之感。写字如做人,有时太过规矩,反失了真趣。”

这番话,若是换个场合、换个人说,恐怕难免有卖弄挑剔之嫌。但郭宗训说得诚恳,且指出的问题確实存在,符太华听完,清冷眼眸中泛起一丝波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看自己握笔的手指,沉默片刻。

“梁王殿下此来,”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恢復了平静,语气却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就是为了挑剔小女子写字的毛病么?”

郭宗训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职业病”犯了,忘了正事,还顺带“教训”了人家姑娘一顿,顿时有些尷尬。他轻咳一声,拱手道:

“是孤唐突了,姑娘莫怪。实在是见姑娘字跡优美,一时技痒,多说了两句。正事要紧。”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正色道:

“孤此来,是为『月雨楼』改名及日后经营之事。母后已与姑娘提过,孤欲將此楼更名为『天下第一楼』,以噱头造势,打开局面。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谈到正事,符太华也收敛了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情绪,恢復了生意人的冷静:“『天下第一楼』……名字虽狂,但若能配上真正独一无二的酒,倒也不失为一条奇招,改名之事,小女子无异议。”

“好。”

郭宗训点头:

“既如此,另一事便是这酒楼的收益分成。楼是姑娘的產业,人手、渠道也多赖姑娘。孤出酿酒秘方与经营方略。姑娘觉得,如何分配合適?”

符太华几乎不假思索,清泠的声音吐出四个字:

“六四分成。”

郭宗训眉梢微挑。这丫头,倒是直接。

符太华看著他,仿佛看穿他的心思,语气平淡却带著理所当然:

“殿下用我的產业,我的渠道,我的人手,来做这门生意。六四分成,小女子已经很有诚意了。若非皇后娘娘开口,若非……”

她顿了顿,似乎把某个词咽了回去:

“此等合作,按行规,主导一方占七成亦不为过。”

她这话倒也不算强词夺理。郭宗训完全就是借鸡生蛋,有些空手套白狼的意味。

六四开,从符太华的角度看,確实是给面子。

但郭宗训毕竟不是真的七岁孩童,他深知“英雄血”和“天下第一楼”概念的未来价值。

噱头打出去,月雨楼收益起码能翻一倍。

不过,眼下他確实需要符家的资源来启动计划,过分的爭执並无益处。他正想开口討价还价,符太华却又开口。

这次,她语速稍快,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串数字:

“殿下可知,维持『月雨楼』现今规模,每月需开支几何?掌柜、帐房、厨子、伙计、杂役共四十七人,月钱支出约二百贯。食材採买,依季节不同,月需一百五十贯至三百贯。楼宇修缮、器皿添补,均摊每月约五十贯。官府各类税费、街面打点,月约八十贯。另有……”

她竟是將酒楼运营的详细开销,一项项清晰地报了出来,最后总结道:

“……故,即便生意尚可,月雨楼每月净利,也不过二三百贯。殿下欲改名,初期投入更大,风险更高。六四分成,是基於当前情势的合理考量。”

说完,她静静地看著郭宗训,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咄咄逼人,只有一种冷静的陈述事实的意味。

郭宗训听得嘴角微抽。好嘛,这冰块丫头,原来在这儿等著他呢!刚才自己“指教”了她的书法,她转眼就“回敬”过来,证明她並非只知风花雪月的闺秀,而是个能掌事、懂经营的厉害角色。

而且……这记仇的小性子,倒是有点出乎意料的……鲜活?

郭宗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中的那点计较也淡了。也罢,六四就六四,合作贵在诚心与长远。符太华越是这样精明能干,对他未来的计划反而越有利。

“符姑娘帐目清晰,思虑周全。”

郭宗训展顏一笑:

“六四分成,便依姑娘所言。”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倒让符太华微微一愣。她本以为这位心思深沉的梁王殿下会再討价还价一番。

郭宗训不再提生意的事,目光重新落到书案上的笔墨,眼中掠过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他走到案前,也不客气,取过一支干净的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方才孤对姑娘的字妄加评论,实属不该。”

他一边说,一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

“作为赔罪,孤也写几个字,请姑娘品鑑。不过,孤的字可没姑娘写得好看。”

符太华不明所以,只是静静看著。

只见郭宗训凝神静气,手腕悬空,笔锋落下。他写的速度不快,但运笔流畅自然,与符太华方才那种略带刻意的工整截然不同。

笔下出现的,是一种符太华从未见过的字体——骨骼清瘦,笔力遒劲,点画爽利挺秀,结体严谨匀整,虽因执笔者年幼腕力稍弱而略显稚嫩,但其风骨神韵已初具规模,自有一股嶙峋挺拔之气。

这正是他前世临摹最多的柳公权“柳体”!

隨著笔锋移动,一行七个字跃然纸上: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这七个字用这种前所未见的独特字体写出,仿佛带著一种孤清高远的意境,与窗外秋景隱隱相合。

符太华清冷的眸子,在看到这行字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放大了些许。她自幼习字,遍览名家法帖,却从未见过如此风格鲜明、骨力洞达的书体!

这字体看似瘦硬,实则內蕴丰腴,劲健中含秀润,严谨中见疏朗。更让她心神微震的是那七个字的內容——寂寞梧桐,深院清秋……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孤寂清冷意境,竟与她此刻心境、有种难以言喻的契合。

她虽极力维持著表面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凝视字跡时专注的眼神,已泄露內心的波澜。

郭宗训写完,搁下笔,欣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符太华看似平静无波的脸,恶趣味地笑笑:

“这是个对子。听说符姑娘平日喜静,偶感无聊。若有閒暇,不妨对著玩玩,想想下联该如何对,或许能解些烦闷。”

说罢,他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墨渍,对符太华拱了拱手:“正事已毕,孤不便久扰,就此告辞。酒楼具体事宜,孤会让周审玉再与府上管事接洽。姑娘留步。”

不等符太华回应,他便转身,施施然走出了书房,还顺手轻轻带上门。

留下符太华一人,立在书案前,怔怔地看著那幅墨跡未乾的字。

书房內重归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隱约的竹叶沙沙声。

许久,符太华才缓缓移步到书案后。她没有去看那幅对子,而是重新拿起自己之前用的那支笔,尝试著按照郭宗训刚才所说的,稍稍放鬆了握笔的力度,调整手指的位置,以腕部带动,在废纸上轻轻划了几笔。

笔尖划过纸面的感觉,果然比之前少了几分滯涩,多了一丝流畅。

她停下笔,目光终於再次落在那七个字上。

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清冷的目光在这行字上久久流连。

窗外,秋风掠过池面,吹皱一池寒水,也吹动了书房內裊裊的檀香。

符太华沉默著,良久,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