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查问(2/2)

赵普依旧站在原地,面上却已恢復了最初的“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带著笑意。他看著王溥剧烈反应的背影,心中非但不慌,反而更加篤定。

他赌对了。

“主少国疑”这四个字,对於这位丞相来说杀伤力太大。

王溥的震怒,恰恰证明这四个字戳中了他的要害。震怒之后,便是恐惧,是权衡,是……妥协。

果然,沉默良久,王溥缓缓转过身。他脸上的怒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疲惫。他走回座位,没有看赵普,而是盯著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那茶水里有什么玄机。

他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听在赵普耳中,不啻於仙乐。

“赵书记……”

王溥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带著沉重:

“老夫为官数十载,歷经数朝,亲眼目睹这天下……分合动盪,战乱频仍,百姓流离,士人彷徨。好不容易,太祖、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大周之些许气象。”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屋顶:

“老夫平生所愿,不过是辅佐明主,致君尧舜,天下靖平,海晏河清,让我华夏子民,少受些战乱之苦,让这文明教化,得以延续传承。”

他看向赵普,眼中再无锐气,只有忧虑:

“你方才所言……主少国疑……唉,这四字,实乃是动盪之源啊!”

“天下……实在是不该,也不能……再动盪下去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却重若千钧。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为了“天下不再动盪”,为了“文明延续”,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变通,有些选择,或许……不得不做。

赵普心中大定,知道自己已经成功撬开缝隙。他没有立刻露出得意的神色,反而神色更加恭谨,甚至带著几分“同忧”的沉重,躬身道:

“王相忧国忧民,心怀天下,晚生感佩万分!正因不忍见天下再陷动盪,黎民再遭涂炭,点检与晚生,才希望能与王相这样的社稷栋樑同心协力,未雨绸繆,共保大周江山稳固,延续世宗陛下之盛世基业啊!”

他將赵匡胤的目標,巧妙地包装成了共保大周江山稳固,听起来冠冕堂皇。

王溥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听这些漂亮话。他重新端起那杯冷茶,喝了一口,茶水让他精神微微一振,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明了一些。

“流言之事……”

王溥缓缓道:

“老夫会寻机向陛下提及,建议有司详查,以安人心。然,朝廷自有法度,如何查,查到何处,非老夫一介宰相所能左右。赵书记……当明白其中分寸。”

这是答应帮忙推动调查。

赵普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连忙深深一揖:

“王相深明大义,处事公允,晚生与点检铭感五內!一切自有法度,晚生明白!绝不敢让王相为难!”

王溥看著他恭敬的样子,心中却无半点轻鬆,反而更加沉重。他知道,今日与赵普这番对话,自己已经踏出危险的一步

“若无他事,赵书记……请回吧。”王溥疲惫地闭上眼睛,下了逐客令。

赵普识趣地再次行礼:“晚生告退,王相保重身体。”

……

太尉、殿前都点检张永德府邸。

比起王溥府的雅致,张永德的太尉府显得更加恢弘大气,但也多了几分武將府邸特有的硬朗和肃杀。演武场、兵器架、乃至廊下悬掛的兽皮弓矢,无不彰显著主人的身份。

后堂暖阁內,张永德正拿著一份拜帖,饶有兴致地看著。拜帖落款,赫然是“殿前司虎捷左厢都头刘廷让”、“殿前司龙捷右厢副头刘守忠”。

“刘家兄弟?”

张永德轻轻將拜帖放在桌上,端起参茶,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容:

“这才半天功夫……赵匡胤手下的人,就急著来拜別的山头了?嘖嘖,人心啊,真是有趣。”

他倒是觉得有些好笑。王彦升死,杨光义贬,赵匡胤闭门,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本就是官场常態。

只是没想到,这“猢猻”散得这么快,这“眾人”推得这么急。看来,赵匡胤这次受的打击,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这对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永德来说,无疑是件好事。

“请他们到西花厅。”张永德吩咐管家,“上好茶,就说本太尉更衣后便到。”

“是。”

……

太尉府外,刘守忠有些不安地搓著手,看了看身边神色凝重的兄长刘廷让,低声道:

“哥,咱们……咱们这样直接来拜见张太尉,是不是……不太好啊?赵二哥那边……”

刘廷让年长几岁,面相也更为沉稳,闻言瞥了弟弟一眼,语气低沉:

“不好?有什么不好?王彦升的脑袋现在估计还在盐铁巷墙上掛著!杨大哥已经被一纸调令打发到延州喝风去了!赵二哥……他在朝堂上可曾为杨大哥说过一句话?可曾保下王彦升一条全尸?”

他越说声音越冷:

“赵二哥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闭门思过一个月!一个月后出来,这殿前司还是不是他说了算都难讲!咱们兄弟跟著他,是求个前程,不是给他陪葬的!”

刘守忠被说得哑口无言,脸上挣扎之色更浓。

刘廷让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语气稍缓:

“守忠,哥不是教你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但咱们也得为自己,为家里老小想想。张太尉是什么人?那是太祖爷的女婿!是陛下的姐夫!资歷、威望、实力,哪一样不比赵二哥更硬?”

“只是这些年陛下……有意无意压著罢了。如今赵二哥势颓,咱们主动靠过来,多个靠山,多条路,心里也安稳些。这不叫背叛,这叫……识时务!”

他望著太尉府那气派的大门,眼中闪过决绝:

“走吧,既然来了,就別想那么多了。见了张太尉,机灵点。”

兄弟二人正正衣冠,压下心中忐忑,在管家的引领下,步入这座代表著大周军方另一极权力的府邸。

西花厅內,茶香裊裊。张永德换了一身更为正式的常服,端坐主位,看著被引进来的刘氏兄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