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授课(2/2)

“范师,学生知道今日是您第一次授课,怕自己愚钝,跟不上您的讲解,所以昨天特意把《大学》、《中庸》、《论语》、《孟子》都找出来,大致读一遍,有些字不认识,还问母后宫里的姐姐呢!就想今天听课的时候,能多明白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他確实读过,但不是昨天,而是上辈子。但这番说辞,听在范质耳中,却成这位小殿下勤奋好学、尊师重道、天资聪颖的明证!

金银珠宝、权势地位,或许无法打动范质这等人物,但一位储君所表现出的用心、这种对学问和师长的尊重,却恰恰最能触动这类传统士大夫內心最看重的东西。

范质心中感慨万千,看著郭宗训的目光,已不仅仅是对储君的恭敬,更添几分欣赏期许。他喟嘆道:

“殿下天资颖悟,更兼勤勉好学,心有丘壑,实乃……实乃陛下之福,大周之幸!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范师过誉,是范师教得好。”

郭宗训连忙谦逊地低头,小脸上適当地泛起红晕。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范质深入浅出地讲解著《论语》中的微言大义,郭宗训则恰到好处地扮演著一个聪慧却又不失童真的学生。

他可不能全知全能地抢答,而是在范质提问时,经过“思考”,给出一些既有见地、又不至於过於惊世骇俗的回答;在遇到“难题”时,也会皱著小眉头,坦诚地说:

“这里学生不太明白,请范师再讲讲。”

这种分寸感,让范质教得越发投入,也越发觉得这位小殿下不仅天赋异稟,而且心性沉稳,懂得藏拙,实属难得。

课堂气氛融洽高效。在讲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时,范质结合朝政,阐述为官之道当重名节、轻私利。郭宗训听得频频点头。

眼看讲经接近尾声,郭宗训觉得时机差不多。他放下笔,脸上露出孩童特有的好奇神情,仰头看著范质,用隨意閒聊般的口吻问道:

“范师,昨天在父皇那里,见到永德叔叔。父皇说他是大英雄,很厉害。可是……我好像以前都没在宫里见过他呀?他是不是很久没回京城?为什么之前要离开京城呢?”

这个问题,看似孩童无心之语,实则是他的试探。他想看看,范质是否真的把他当做储君。

同时,他也想从这位正直的宰相口中,听听关於张永德罢黜事件的官方兼內部版本。

范质正在收拾书卷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著郭宗训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片刻。

书房內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范质心中念头飞转。梁王殿下突然问起张永德,是真的孩童好奇,还是……有所觉察?陛下为殿下定亲符家,急召张永德回京,其用意,他们这些重臣心知肚明。

殿下虽年幼,但表现出的心智远超同龄,或许……让他早点明白这宫廷朝堂的复杂与险恶,也並非坏事?至少,可以让他对一些人,多一些警惕。

想到这里,范质轻轻嘆口气,挥退侍立在门口的张立和小桂子。书房內只剩下师生二人。

“殿下既然问起,”

范质的声音压低一些,带著讲述往事的沉重:

“张太尉……当年离开京城,確是事出有因。那时,他还是殿前都点检,执掌禁军精锐,深得先帝(郭威)和陛下信任。”

他顿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而,就在陛下北征出发后不久,军中……流传起一个谣言,说是在检点军器库时,发现一块木牌,上面刻著……刻著『点检做天子』五个字。”

郭宗训適当地露出惊讶:

“点检做天子?那……那不是……”

“正是。”

范质点点头,神色凝重:

“此等讖言,最为犯忌,也最易动摇军心,离间君臣。张永德当时身为点检,自然首当其衝。即便陛下深知他可能並无二心,但此事影响太大,为平息物议,稳定军心,陛下不得已……只得罢黜张永德的殿前都点检之职,外放为节度使。”

“啊……”

郭宗训小嘴微张,似懂非懂:

“就因为一块不知道谁放的木牌子,永德叔叔就被赶走?他……他一定很伤心吧?”

“君心难测,世事无常。”

范质语重心长地说道,目光深邃地看著郭宗训:

“殿下,老臣今日说这些,並非议陛下之非,更非指责张太尉。只是想告诉殿下,这庙堂之高,看似风光,实则步步惊心。有时候,信任很珍贵,但也很脆弱。一块木牌,几句流言,就足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甚至影响朝局走向。”

他向前倾倾身,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地传入郭宗训耳中:

“殿下將来要担起这万里江山,需记住,既要懂得信任贤臣良將,也要有明辨忠奸、洞察人心的智慧。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这番话,已经超出普通师傅对学生的教导范畴,是老臣对储君的告诫。他是在用张永德的例子,委婉地告诫郭宗训: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些手握重兵、地位特殊的人;皇权周围,充满陷阱暗箭。

郭宗训心中微微一暖,同时又有些感慨。范质能对他说出这番话,说明至少在此刻,这位老相国是真心为他考虑,把他当成需要教导和保护的储君,而非一个可以隨意糊弄的孩童。

这份忠诚,在未来的风波中,或许是一份难得的依靠。

他脸上露出受教的神情,用力点头:“范师的话,学生记下。谢谢范师告诉学生这些。”

范质看著他那副认真记住的样子,心中稍安,又补充道:

“张太尉此次回京,陛下授予太尉之尊,乃是重用。殿下对他,当以礼相待,但……心中需有分寸。”

“嗯,学生明白。”

郭宗训乖巧应道。

第一天的授课,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深度交流中结束。范质行礼告退时,脚步也轻快很多。

他最担心的也就四个字,主少国疑。

郭宗训独自坐在书房里,小手无意识地摩挲著光滑的书案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