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断弦护书,魔女折辱(2/2)

“先生方才瞧得真切。蔡某这一管禿笔,在董白眼中尚不抵金凡一颗。某手中无权无势,更不值什么本钱。”

楚夜不答。

几步近前,对那一脸戒备的蔡琰略施一礼。

也不避尘垢,径直在那脏污书案之后坐下。

反手一探,自袖中取出一卷白绢,摊在案头。

市侩至极。

“先生说岔了。”

“楚某冒雪至此,正是为向天下第一文宗,求一样东西。”

“何物?”

“一卷足以流传千古的——《劝进表》。

本是垂死般的老人身躯巨震。

蔡邕怒目圆睁,不知何处来的气力,扫臂而击,“当”一声將案头砚台砸得粉碎。

他指著楚夜,气得浑身乱颤,几次不曾站稳。

“竖子!”

“无耻尤甚於贼!”

“董白辱我,不过是一身皮肉苦痛。”

“逼我写此等不从也是不义脏词————这是要我蔡伯喈做那断脊之犬!若是我写了,死后骨头也是黑的,万劫不得翻身!”

“这满城官僚————当真就没有一个拿人做的!”

蔡文姬扶住来父,泣不成声。

“先生若是来折辱家父,请回罢!我父女虽弱,寧就此一死,也不做汉贼。”

楚夜不躲不让,面色如常。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盒名贵印泥。

他用指腹,一点点將盒中印泥推得平整。

慢条斯理,恍若閒谈。

“写。”

“必须写。”

“不仅要写,且要肉麻,词藻要极尽华丽。”

“忠心要表得到位,要让那老贼董卓看第一眼便觉著,先生已然真心归附。”

“要让满朝公卿、天下读书人都以为————海內大儒蔡伯喈,竟已是太师帐下一条好忠犬。”

“若是火候差了几分,我可是要退回来,逼著先生重写。”

“你————你————”

蔡邕面如金纸。

若非年老体衰,早已扑上前去拼命。

“先生何必委屈?”

楚夜身形前倾,眼如刀锋掠过:“不如先看看,令爱这张脸。”

蔡邕猛然回头。

女儿那一向清艷至极的侧脸上,一道血痕触目惊心。

楚夜的声音,低沉如恶鬼夜话:“董白的性子,我不必细说。”

“她说要將令媛送入军营充做军妓,那便绝不是嚇唬。待到董卓登极为帝————”

“先生凭著这副臭脾气,充其量换个身首异处的虚名。”

“只是可惜,尊夫人早逝。到时候————先生那心头肉,若是没了相国府第一大儒家眷这个名头护身。先生以为,她是在西凉营那群畜生手中被生吞活剥,还是在那井底做一具无名艷尸?”

一声悲鸣。

蔡邕颓然坐倒,死志全消,唯有一股莫大悲愤。

“名节————吾女————何其毒的绝户计————”

指著楚夜。

“楚玄明!论用心之狠————你比董卓那老贼,更要毒上一千倍!”

眼见老者彻底崩溃。

楚夜这才缓缓收敛煞气,伸手扶正案边残灯。

“先生既然心神已乱。”

“现在,听楚某来说一说这篇《劝进表》——真正的写法。”

楚夜那双手按在那白绢之上,一字重於千钧。

“我要的,不是辞藻。”

“是——路引!”

蔡邕一滯,茫然抬头。

楚夜盯著那一双浊泪老眼。

“我需借先生此文,取信董卓。”

“以此换一个敕令”,以收编古籍之由、求一个隨时出入郿坞新宫的机会。”

“我要先生,將这满室典籍经典送上车驾,却暗中行一件大事。”

“在那一卷歌功颂德的劝进表下。”

“敢问先生,可有胆量,为我家主公麾下之师,捨命作一事?”

他目不斜视,字字惊心道。

“借出入库房查阅古籍之便,描下那幅藏於深阁之中的——郿坞阵图!”

蔡邕手中小笔,吧嗒落地。

“你————所图的————”

楚夜缓缓点头,话音极沉。

“名为献媚以保其身,实为盗图传火。”

说罢,楚夜並未相逼,而是退开半步。

“董贼修筑万岁坞,將半生搜刮金玉古籍,尽藏其中。言其地易守难攻,胜抵当年孟尝之窟。”

“此举非为区区一地之得失。”

“汉家四百年文脉精魂,断不可隨著这逆堡一炬成火,落那群毁书为薪的匹夫手中。”

楚夜双整理衣冠,恭敬一拜,长揖到地。

再无刚才半分算计之色,唯有庄重肃穆。

“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今日这一身万世唾骂之名,须得请先生,代为全军、全天下人背上一背。”

“待得河山再定、乾坤重整,我家主公,必以全天下之力,还先生今日、以及千秋读书人一份浩荡公道。”

楚夜抬头,正色道:“这份与国同罪重担,不知蔡中郎,能不能受得住?”

蔡邕怔在原地,呆若木鸡。

眼神扫过身侧女儿面上那道未乾血痕。

再看向满书斋那些恐遭焚掠的典籍。

老者那一双笔耕了大半辈子的枯手,死死攥紧,又復颓然鬆开。

反手一把抄过那根狼毫大笔。

两行老泪,直砸进砚台墨池之中,墨汁飞溅。

“好。”

言发声嘶,几近吼出。

“只要汉韵能够长存,文姬可得活命、”

“也不求什么青史平反。我蔡邕这一张老脸麵皮————先生只管拿去撕烂了,踩进泥里便是!”

“写!”

一声低喝。

毫端一落,即是笔走龙蛇,如有狂风。

侧旁,蔡淡並不言语。

只是静静起身,不发一言,將这一地散乱残卷拾在手中,轻轻抚平,归入架上。

双眸之中最后半分悲苦,尽数洗去,独留坚韧在骨。

残灯摇晃。

一篇註定要使得其身败名裂、响彻天下骂名之文。

其实便是作为葬送这国贼老命的第一道催命之符。

就在这老少三人的无声沉默之中。

一笔、一划,终写成杀局之章。